家长会那天是林芳和苏月一起去的。
幼儿园在三楼，走廊里贴满了小孩的画，五颜六色的，有的画太阳有的画房子有的画一家三口手牵手。林念画的是一棵大树，树干上挂着两个月亮，一个月亮圆的，一个月亮弯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jia”。苏月经过那幅画的时候停了一拍，伸手碰了碰画角，指腹蹭过那个歪歪扭扭的“jia”字。
教室不大，矮矮的小椅子排成四排，家长坐进去膝盖顶着前面。林芳和苏月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两个人的椅子挨着，肩膀贴着肩膀，膝盖也挨着。教室的灯是白炽灯管，亮得晃眼，照着一屋子的大人。有的家长穿着工装来的，裤腿上还沾着灰；有的烫着卷发，指甲修得尖尖的；有的抱着更小的孩子，小孩在怀里扭来扭去。
苏月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林芳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攥住了。十指扣进去，搁在两个人的大腿中间。桌子底下，别人看不见。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二十来岁，扎着马尾，脸上不施粉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站在讲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沓纸，讲了这个学期的教学计划，讲了孩子们的表现，讲了要家长配合的事。讲完了，她把那沓纸搁下来，从讲台抽屉里又拿出来一本作文本。
“各位家长，还有一件事。”
她的目光从教室里扫了一圈，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停了一下，落在林芳和苏月身上，笑了一下。
“哪位是林念的妈妈？”
林芳的手在苏月掌心里紧了一下。然后她把另一只手举起来了。手臂举得直直的，不高，但稳。苏月偏头看了她一眼。林芳的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撇着，但眼尾的肌肉是松的。
老师看着她，笑了。
“林念妈妈，您女儿作文写得特别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拍。有几个家长转头往后看。林芳的手还举着，苏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贴着肩膀。
“她写了一篇叫《我的两个妈妈》。”
林芳和苏月同时愣住。
苏月的手在林芳掌心里攥紧了。指头箍着她的指根，指甲掐进肉里。林芳举着的那只手在空气里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放下来了，落回膝盖上，跟苏月那只手叠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绞着，绞得发白。
老师从作文本里翻到一页，手指按着纸页，抬头看着教室后排。
“我可以念一小段吗？”
林芳点头。下巴点了一下，又一下。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老师翻开作文本，手指点着纸面上的字，轻声念出来。
“‘我有两个妈妈。一个像太阳，会发火但是很暖。一个像月亮，不说话但是一直亮着。’”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落在矮矮的课桌上，落在家长的膝盖上，落在最后一排那两只绞在一起的手上。
“‘别的同学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我说爸爸不重要，重要的是晚上会不会有人给你掖被子。’”
苏月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偏过头看林芳。林芳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从肩头往下传，传到手臂，传到手腕，传到跟苏月绞在一起的那只手上。手指在苏月的掌心里颤着，指甲掐着苏月的虎口，掐出了两个浅浅的月牙印。
“‘我妈妈和苏妈妈每天晚上都给我掖被子。’”
老师念完了这一段，把作文本合上了。抬头看着教室后排，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年轻女老师的脸上有一种很干净的、不掩饰的笑意。
教室里静了一秒。
就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先是一个家长，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的，鼓了两下掌。然后旁边的人也跟上了，第二排、第一排，从前到后，掌声连成一片。拍得不算整齐，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个人都在拍。那个抱着小婴儿的家长也腾出一只手来拍了两下，怀里的孩子被掌声惊了一下，哇地哭了，她又赶紧去哄。
苏月的手被林芳攥着，攥得发疼。指骨被箍着，指甲掐着虎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出一层薄汗。她没抽出来。偏头看着林芳——低着头，刘海遮着脸，肩膀在抖。苏月用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林芳低垂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按了按。
林芳没抬头。但她的手指在苏月的掌心里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掌声慢慢停了。老师把那本作文本放回讲台上，说了几句什么，苏月没听清。她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个人身上——林芳的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后脑勺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苏月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贴着发根，慢慢捋了一下。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家长们从矮椅子上站起来，椅腿蹭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有的家长往外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个坐着的女人。目光不长，就一两秒。没有指指点点的，也没有停下来看的。就是看了一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林芳等所有家长都走了才站起来。手从苏月掌心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头是黏的，沾着汗。她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推了推，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苏月站在她旁边，没催她。
林芳偏过头来。眼眶红着，下眼睑湿着，鼻头也红。但她嘴角是弯着的——撇着的弧度里藏了一点往上翘的尾巴，压不住。她看着苏月，嘴唇动了一下。
“走吧。”
苏月伸手，把她眼角那点没擦干净的水光蹭掉了。指腹从颧骨刮到太阳穴，蹭了一下。然后她把林芳的手又攥回来了。十指扣着，掌心贴着掌心。从教室后门出去。走廊里贴满了小孩的画，两个人经过林念那幅大树和两个月亮的时候，苏月停了一拍。她伸手，在那幅画上摸了一下。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