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次吵架

其实,那单活儿是刘桂香接的。

客户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月正在擦桌子,刘桂香拿着手机从里间出来,捂着话筒说“有个男的想找保洁,上门,说他爸瘫在床上要人擦身”。

苏月把抹布往桌上一搁,接过电话说了几句,记下了地址和电话。

在挂了电话以后她跟林芳提了一嘴:“明天下午我去一趟,不远,就隔两条街。”

林芳当时在给林念检查作业,铅笔停在算术本上,头也没抬。“去呗。”她说。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苏月换鞋的时候林芳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本来是往客厅走的,走到一半停住了,目光落在苏月脚上——苏月穿了那双旧皮鞋,正在系鞋带,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工具袋,里面塞着抹布、清洁剂和一副手套。

“你去哪。”

“昨天说的那个活儿啊。”苏月直起腰,伸手去够门把手上的钥匙,“那个老爷子,瘫痪在床那个。”

林芳把水杯搁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一个人去?”

苏月把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金属叮当响了一声。“刘姐本来要跟我去的,但她儿子今天下午来拿东西,她得在店里等着。”

林芳没接话。她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身上还穿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绳头垂着。她的目光从苏月的工具袋移到她的脸上,又从脸上移下来,落在她手里的钥匙上。

“你一个人去陌生男人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紧,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个往外掏出来的。

苏月转过身,钥匙攥在手心里,看着林芳的脸。林芳的眉头拧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刻进去的,嘴角撇得比平时更用力,下唇绷着,下巴的肌肉突出来一小块。

“他说是单位介绍的,”苏月说,语气尽量放平,“他家有老人,瘫在床上,要人擦身换衣服。我做保洁的,这活儿正常。”

“正常?”林芳往前逼了一步。围裙的下摆扫过茶几边沿,把桌上那叠纸刮歪了一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关上门,出了事你喊谁?”

“他爸在家。”

“他爸瘫了!”林芳的声音拔上去了,尖了一点,在客厅的墙壁上弹了一下,“瘫了的人能替你挡什么?你脑子呢?”

苏月攥着钥匙的手紧了。钥匙齿扎着掌心,硌出一个印子。她看着林芳的脸——那张脸涨红了,颧骨上的皮肤绷着,眼白里泛着血丝。她知道林芳在怕什么。她知道那个怕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的胸口也堵着一团东西,酸酸的,往上拱。

“那你让我干嘛?”她的声音也大了,比平时高了一截,“天天待在店里白吃白喝?你养我?林芳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也要做事!我手好好的,脚好好的,我能干活,凭什么不能去?”

林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得很用力,手掌在布料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把围裙带子从腰后扯开了。带子从蝴蝶结里抽出来,她拽着围裙的两根绳头,往椅子上一摔。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劈了一道,毛边从嗓子眼里刮出来,“你以为全世界都跟我一样是好人?”

苏月的胸口那团东西炸了。

“你什么意思?”她往前跨了一步,跟林芳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苏月的下巴微微抬着,林芳的下巴也抬着,两个人的眼睛对视着,谁也不让。

“我什么意思?我意思是你别把人想得太好!”林芳的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一下,指着门口的方向,“你上次去赵鹏家的时候你也以为他是好人!结果呢?”

苏月的脸色白了。白从颧骨那块泛开来,慢慢漫到耳朵根。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咬住下唇内侧的肉,咬得发白。

“赵鹏是赵鹏。”她的声音低下来了,但低得沉,沉得硬,“我是去干活,不是去嫁人。”

“你怎么知道你去了人家不——”

“林芳!”

苏月吼出来了。吼完这两个字她自己的嗓子也劈了,气从胸腔里冲上来,把声带震得发麻。她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眶红了,眼白里涌上来一层水光。

林芳没说话了。她站在苏月对面,围裙扔在椅子上,灰色卫衣的前襟被刚才那一通动作扯歪了领口,露出锁骨。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她的眼睛看着苏月,目光硬邦邦的,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挣扎的鱼。

两个人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像两只弓起背的猫,毛炸着,爪子伸着,谁也不退。

卧室门缝里有一双眼睛。

林念蹲在门后面,五岁的小身体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扒着门框边沿。她的眼睛贴在门缝上,一只大的,圆圆的,从那条窄缝里往外看。她看见妈妈站着,苏阿姨也站着,两个人都好高,都好凶。她没见过妈妈这样。妈妈凶的时候是对别人凶,对她凶的时候也是吼两句就完了。但妈妈现在跟苏阿姨凶,那个凶法不一样,声音里有别的东西,她听不懂,但她觉得害怕。

苏月吸了一下鼻子。很用力的一下,把眼眶里那层水光吸回去了。她转过身,弯腰拎起地上的工具袋,袋子带子缠了一下,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整只手攥着袋口。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林芳在她身后开口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刚才低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苏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

“——就别回来。”

苏月站住了。

她背对着林芳,肩膀绷着,工具袋攥在右手里,袋子里的清洁剂瓶子磕着抹布,哐当一声闷响。她的脚钉在门槛前面,皮鞋尖顶着门缝。

林念在卧室门缝里屏住了呼吸。小手扒着门框,指节泛白。她看见苏阿姨的后背——好直,好硬,像一块板子。她看见妈妈的侧脸——好白,好僵,像一块冰。

苏月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了。

她按下了把手。锁舌缩回去,“咔”一声。门推开了一道缝,巷子里的光从外面挤进来,落在门槛上。苏月迈出去了。工具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里面的瓶子又哐当响了一声。

门关上了。

轻轻的,不是摔的。锁舌弹回锁孔的时候“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什么东西断掉了。

林芳站在客厅里。

她看着那扇门。白色的门板,银色的门把手,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截巷子里的光,细细的,亮亮的。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围裙扔在椅子上,茶几上的水杯还没收,杯壁上的水汽凝了一层,顺着玻璃往下淌了一小滴在桌面上。

站了很久。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弯得很慢,像是有人在往下按她的肩膀。她慢慢蹲下去了,蹲在客厅中间的地砖上,膝盖着地,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小腿,额头抵在膝盖上。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灰色卫衣的帽子从后背上翻下来盖住了后脑勺,马尾从帽檐底下支出来一撮。

卧室门响了。吱呀一声,林念从门缝里挤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跑过来。五岁的小身体扑到林芳的背上,两只胳膊从后面圈住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后颈上。

“妈妈你不要哭……”

林念的声音闷在林芳的脖子里,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哭腔。她的小手箍着林芳的脖子,指头扣着下巴底下的那块皮肤。

林芳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来,偏过脸,用侧脸贴着林念的小脑袋。小丫头的头发蹭着她的颧骨,软软的,有洗发水的味道。

“妈妈没哭。”

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出来的。她伸手拍了拍林念圈在她脖子上的小胳膊,掌心贴着那条细瘦的小臂,拍了两下。

“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林念把脸从她脖子里抬起来。小脸上挂着两条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她看着林芳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用指头去擦林芳的眼角。

“我给你吹吹。”她说。撅起嘴,凑过去,对着林芳的眼角吹了一口气。小小的气流拂在林芳的睫毛上,凉凉的。

林芳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她抓住林念的手,攥了一下,然后撑着地砖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她没管。她弯腰把林念抱起来,小丫头搂住她的脖子,腿圈在她腰上。她抱着女儿走到门口,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面。

门缝底下那截光还在,细细的一道。她低头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林念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小声问:“苏阿姨还回来吗?”

林芳没回答。她把脸偏过去,下巴蹭了蹭林念的头顶。

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只没喝完的水杯上,照在椅子上的围裙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林念细细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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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