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又来闹了。
那天下午店里刚忙完一单活,刘桂香正在里间擦玻璃,苏月蹲在地上整理着工具箱,林芳坐在前台对账。
门是开着的,巷子里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叠记账的纸吹得哗哗翻页。
苏月伸手按住了纸角,抬头就看见两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王建军站在前面,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条纹衬衫,领子翻着,油光锃亮的。头发用水梳过,往左边偏着,露出右边一大片头皮。他比上次法庭上看着胖了一点,下巴多了一层肉,肚子从夹克底下微微鼓出来。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嘴角歪着,眼睛往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林芳身上。
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男的,看上去三十来岁,大光头,脖子上纹了一圈青色的刺青,从领口露出来一截。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勒得胸口和胳膊上的肉一道一道的。他站在王建军后面半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着,眼睛半眯着,像在打量这间小店值不值得他站在这儿。
林芳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的目光从王建军脸上滑过去,落在那个光头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对账,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把刚才那个数字圈了个圈。
王建军咳了一声。咳得很大声,像在清嗓子,又像在提醒谁看他。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门槛上,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他身后的光头也跟着往前一步,站到了门框边上,肩膀靠着门框,把门口堵了一半。
“林芳。”王建军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在法院门口的时候大了,像是特意练过的,每个字都往重了念,“你过得挺好啊。店都开上了。”
林芳没抬头。笔在纸上又划了一下。
王建军偏了偏头,朝身后那个光头使了个眼色。光头得了信号,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店门口正中间的位置。他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叉在腰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喊——
“林芳!你个勾引未成年——”
话没喊完。
苏月从地上站起来了。她蹲在工具箱旁边,离门口最近,手边就是那只水桶,她刚才擦完地还没来得及倒的脏水。半桶水,灰蒙蒙的,上面漂着几片碎叶子。
她拎起桶就泼了出去。
手臂从下往上抡了一圈,桶里的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带着一片灰蒙蒙的水雾,精准地兜头盖脸地砸在那个光头的脸上。水打在他嘴上,灌进他张着的嘴里,呛进鼻腔和喉咙,他“咳”了一声,往后仰了一下,两只手从腰上弹开来在空中乱抓。水从他头上往下淌,流过光头,流过脖子上的刺青,把黑色紧身T恤前襟洇透了一大片。他弯下腰去,撑着膝盖猛烈地咳嗽,口水从嘴角淌出来,混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巷子里有人停住了脚步,侧头往这边看。
林芳靠在门框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屏幕亮着,红色的小圆点在右上角一闪一闪。她把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门口那两个人,嘴角往下撇着,但眼睛是亮的。
“继续说。”她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跟人商量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发网上去,让全国人民看看什么叫‘找人来演我男朋友’。”
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那个还在咳嗽的光头,落在王建军脸上。
“王建军,你请这演员多少钱?”
王建军脸色铁青。青从脖子根往上涌的,盖住了颧骨上那层喝酒喝出来的红。他下巴上的肉绷着,腮帮子咬得死紧,颞骨上的血管鼓出来一小截。
“我给你双倍。”林芳说。
那个光头咳完了。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背蹭过嘴巴的时候把嘴角蹭歪了。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眼白里全是血丝。他盯着苏月,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迈开步子就要往店里冲。
苏月往前跨了一步。
她站在林芳前面,把林芳整个人挡在身后。右手从门后面勾出来一件东西——拖把。木杆的,墩布头是灰蓝色的棉线,湿的,还在往下滴水。她把拖把杵在地上,木杆的底端抵着地砖,两只手攥着上端,指节泛白。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那个光头的脸。
“你再走一步试试。”
声音不大。不高,不尖,不抖。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搁在地上,像拿锤子往地砖上钉钉子。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光头——眼神很直,不眨,不闪,瞳孔里映着那个男人的脸。
光头停住了。
他的脚钉在地砖上,前脚掌已经抬起来了,后脚跟着地,整个人斜着定在那儿。他看着苏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虚张声势。那里面是空的,平的,像一潭冻实了的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他见过这种眼神。在什么地方见过。在牌桌上见过,在欠了高利贷的人脸上见过,在那些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人眼睛里见过。
疯子的眼神。
他的脚放下来了。后跟先落的地,然后前脚掌慢慢踩实,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涩涩的“刺啦”声。他偏过头看了王建军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没跟我说是这种货色”。
王建军骂了一句脏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的,听不清骂的什么。他伸手拽了那个光头一把,两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了门槛。王建军指着林芳的方向,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一下——
“你等着。”
林芳的手机还举着,镜头跟着他的手指转了一下。
“我等着。”她说着,嘴角撇了撇,“王建军,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没开店呢。现在店都开了两个月了。你等什么呢?”
王建军没接话。他转过身,拽着那个光头往巷子口走。光头的头发还在滴水,T恤贴在身上,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脚印。王建军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夹克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他一次都没回头。
苏月拎着拖把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走远,拐过巷子口,消失在电线杆后面。她站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没了,才把拖把放下来,靠在门框上。拖把头的棉线还在滴水,在门槛外面洇了一小片。
她转过身。
林芳靠在门框上,手机已经锁屏了,塞回了兜里。她看着苏月,嘴角撇着,但眼尾的肌肉是松的。
“我表现怎么样?”苏月问。她抬手蹭了一下脸,手背上还有刚才泼水溅到的水珠,顺着颧骨往下淌。
林芳看着她。苏月脸上全是溅上去的水,额头、鼻梁、颧骨上密密麻麻的一层水珠子,头发也被泼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白T恤的领口洇了一小块,贴着锁骨。
林芳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苏月脸上的水。指腹从颧骨刮到下巴,刮了一道,把那些水珠子蹭掉了。动作不快,指头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力度,像在擦一个没擦干净的碗。
“帅。”她说。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以后你当保安。我包你吃住。”
苏月笑了。嘴角往两边扯开来,歪歪扭扭的,门牙露出来一截。
“包睡吗?”
林芳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指头张着,像被点了穴。她看着苏月的脸——那张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净,头发湿着,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歪歪的弧度里带着一点没藏住的得意。
林芳的手落下来了。落在苏月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但脆。
“闭嘴干活。”
苏月被她拍得往前倾了一下,脑袋晃了晃,稳住了。她揉了揉后脑勺,还在笑。转过身往店里走,经过林芳身边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林芳的胳膊。她走到工具箱前面蹲下来,把拖把搁回门后面,把空桶拎起来,往水龙头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林芳。”
“干嘛。”
“他那个光头,刺青是贴的。”
林芳偏头看她。
“我刚才看见边沿起皮了。”苏月拎着桶,歪着头,一脸认真,“水一泡,边角翘起来了。假的。”
林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干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