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个员工

开业的第二天,来了个五十岁的阿姨。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苏月正蹲在地上擦门口的地砖,头一抬就看见一双旧布鞋停在门槛外面。鞋面是黑色的,洗得发灰,鞋头磨出了一层毛边,脚趾的位置拱起来一小块,撑得变了形。脚上没穿袜子,脚背上的皮干裂着,青筋从皮肤底下凸出来,像老树根。

苏月顺着布鞋往上看。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膝盖的位置鼓着包,是跪着擦地跪出来的。一件碎花衬衫,洗得发白,花都快看不清了,领口的扣子缝过一次,线迹歪歪扭扭的。然后是一张脸。五十岁的脸,眼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深得像用刀刻的,嘴角往两边撇着,但撇不下去,嘴角在抖。

阿姨站在门口,没进来。手在身前搓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互相搓着关节,搓得皮屑往下掉。她往门里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鞋后跟蹭着门槛的石条,蹭了一下又停住了。

苏月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姐。”她站在阿姨面前,微微弯了点腰,把脸跟阿姨的脸放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想找工作?”

阿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苏月脸上掠过去,又低下来,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嘴唇动了动,嗓子眼里挤出半截气音,没成字,又咽回去了。

“你们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干的,哑哑的,像很久没喝水,“真招离婚的?”

苏月看着她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指头粗大,关节上长着厚茧,指甲剪得很短,短到肉里去了,边沿坑坑洼洼的。她把阿姨的手从她身前拿过来。手凉,干,糙得像一块磨砂布。苏月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握住了。

“招。”她说,“你离多久了?”

阿姨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眼白里慢慢泛出一层粉色的血丝。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嘴唇,咬得发白,腮帮子的肌肉绷了绷,又松了。然后那些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了,没掉下来,含在下睫毛上,亮晶晶地浮着。

“二十年了。”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涩涩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滚过了才吐出来。

“我老公跟人跑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结婚了,儿媳妇不让我住,说房子小,没我地方。我——”

她停了一下。下唇被咬出了两个白印子。

“我没地方去。”

苏月攥着她的手,攥得紧了一点。拇指在阿姨的手背上蹭了蹭,蹭掉了一点皮屑。她没说话。侧过身,空出门口的位置,把阿姨往里面引。

“进来坐。”

阿姨犹豫了一下。脚在门槛外面蹭了两下,往里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地砖上,脚趾头蜷了蜷,像是怕把地踩脏了。苏月走在前面,把她领到靠墙的椅子前面,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了。阿姨的屁股落在椅面上,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扣着膝盖骨。

林芳从里间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白瓷杯,杯壁干净,杯底沉着半化开的糖粒。她走到阿姨面前,把杯子递过去。阿姨接的时候手在抖,两只手捧着杯子,水在杯子里晃,差点晃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甜的。她抿了抿嘴唇,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林芳从桌上拿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她低头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

“你叫什么?”

阿姨把杯子往膝盖上搁了搁,两只手箍着杯壁,指头压着杯沿。“刘桂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怯,尾音往下飘。

林芳在纸上写。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刘姐。”她写完了抬起头,“明天来上班。月薪两千。干得好加。”

刘桂香的嘴唇张开了。愣愣地看着林芳,手里的杯子往前倾了一下,水从杯口晃出来一小滴,滴在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点。她没管。

“你以前做什么的?”林芳问。笔尖还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刘桂香把杯子搁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又绞到一起。这次绞得慢了一点,指头互相搓着关节,搓了两下。“保洁,做饭,什么都会。”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了,像是怕说大了就没人信,“擦地、擦玻璃、洗油烟机、通下水道……我都会。做饭也行,家常菜,包饺子,擀面条……”

林芳合上了本子。笔夹在本页里,咔嚓一声扣上了。

“那就够了。”

她把本子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

“你明天来,教我们两个不会做家务的。”

苏月在旁边靠着墙,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短促,从鼻腔里喷出来的。她偏过头看林芳,林芳没看她,看着刘桂香,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刘桂香看着这两个年轻女人。一个靠在墙上笑,穿着白T恤,头发随便挽着,脚上趿拉着拖鞋。一个坐在对面,抱着胳膊,灰色卫衣的帽子翻在后背上,脸上一丝笑也没有。两个人都年轻,都比她小二十来岁,但两个人看着她的眼神都是平的,不俯视,不怜悯,不打量。

她的嘴唇开始抖了。杯子搁在扶手上,她的手空出来了,绞在身前,指头又开始搓。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眶里那层东西又翻上来了。

“你们真的……”她的声音哑了,断成两截,吸了一下鼻子才接上,“不怕我年纪大?”

林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刘桂香的头发花白了,额头上有三道横纹,鬓角的头发卡着白色的发卡。手背上的皮皱皱巴巴的,指头粗大,关节变了形。

“刘姐。”林芳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没什么商量的余地,“离过婚的女人,年纪再大也是女人。”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低头看着刘桂香,下巴微微抬着,嘴角还是那个往下撇的弧度。她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眼睛跟刘桂香平视。

“你来,我这儿就是你的靠山。”

刘桂香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法令纹淌到嘴角,又淌到下巴,滴在碎花衬衫的领子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她抬手去擦,手背蹭过眼睛,蹭过鼻子,蹭到一半被苏月攥住了。

苏月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拇指擦着她手背上的泪痕。

“刘姐,”苏月偏头看了看林芳,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刘桂香,“她说话就这个样子。你别怕她。她人好。”

林芳哼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她转身往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丢了一句话过来。

“明天八点。迟到扣钱。”

苏月冲着她的背影喊:“你昨天还说八点半!”

林芳没回头。“改了。八点。”

苏月笑出了声。刘桂香坐在椅子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动了——往上扯了一下,很轻的,不太明显,但确实扯了。她把苏月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两只手包着苏月的手,攥得紧。

窗户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地砖上,亮亮的一片。门口的水桶里泡着抹布,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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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