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走到楼下就蹲在花坛边了。
花坛是水泥砌的,方方正正的一个矮墩子,里面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叶子灰扑扑的,蒙着一层土。花坛的边沿被太阳晒得发烫,她蹲下去的时候大腿贴着水泥面,热度透过牛仔裤渗进来。她把工具袋搁在脚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因为她本来也没地方去。
此刻的天色还亮着,下午的光斜斜地打在巷子对面的墙上,把砖缝里的灰浆照得发白。巷子里有人来来往往,推自行车的、拎菜篮子的、趿拉着拖鞋遛弯的。有个老太太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走了。苏月把头低下去,埋在手臂里。
她蹲了很长时间。长到腿麻了,从脚趾尖往上麻,麻到小腿肚,麻到膝盖。她换了个姿势,屁股坐在花坛边沿上,两条腿伸出去,脚后跟搭在地上。工具袋歪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的清洁剂瓶子倒了,蓝色的液体从瓶口挤出来一小滴,挂在瓶嘴上。
她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太阳从墙头落下去,巷子里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灰扑扑的暮色。路灯还没亮。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打了个晃,扶着花坛边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拎着工具袋,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脚抬起来要迈上第一级台阶,停住了。
手扶着楼梯扶手,铁管焊的,焊缝粗糙,锈迹蹭了一手。她站在那儿,额头抵着扶手顶端的铁球,铁球冰凉,贴着眉心,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渗到颅骨里面。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幅度的颤,然后抖得整条脊椎都在晃。眼泪从紧闭的眼皮底下挤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台阶上,一滴,两滴,砸在水泥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大块。她吸了吸鼻子,拎着工具袋上楼了。
走到四楼,走到那扇门前。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了。指头屈着,指节悬在门板前面一寸的位置,停住了。门板是白色的,漆面有一点点剥落,靠近合页的位置鼓起了一个小包。她盯着那个小包看了一会儿,然后手落下去,按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把拇指搭在把手上,往下按。
门把手动了。
锁舌没有卡住——门没锁。把手压到底的时候,锁舌从锁孔里滑出来了,门板往里晃了一下,推开一道缝。门缝里透出屋里的光,暖黄色的,顶灯的灯光。
苏月站了一秒。然后她把门推开了。
客厅里的光涌出来,兜头盖脸地罩住她。她看见林芳还蹲在原来的位置,客厅中间的地砖上,膝盖着地,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额头抵在膝盖上。灰色卫衣的帽子翻在后背上盖住了后脑勺,马尾从帽檐底下支出来一撮。林念在她怀里,五岁的小身体横在她膝盖上,脑袋枕在她的臂弯里,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睡熟了。小丫头的一只胳膊垂下来,指尖碰到地砖,另一只手攥着林芳的衣领。
苏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林芳面前。工具袋从手里滑下来,搁在地上,瓶子哐当一声闷响。她蹲下去了。蹲在林芳对面,跟她面对面,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苏月的鞋尖顶着林芳的鞋尖,林芳光着脚,脚趾蜷着。
两个人蹲在那儿,面对面。像两只互相警惕又舍不得走的流浪猫。
苏月先开口了。声音哑着,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涩涩的。
“我不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头绞着工具袋的带子,拧了两圈。
“我以后不接男的活儿。”
林芳抬起头。她的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帽檐从后脑勺滑下去搭在肩膀上。眼睛红着,眼白里全是血丝,下眼睑浮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水光。鼻尖也红着,蹭了一点灰在鼻头上,大概是刚才趴在膝盖上的时候蹭的。她看着苏月,嘴唇抿着,抿了两下才张开。
“我不是不让你做事。”
她的声音也哑了。从喉咙底挤出来的,干了,毛了,每个字都带着砂砾刮过的痕迹。
“我就是怕……”
她停了一下。下巴绷着,腮帮子的肌肉咬得死紧,颞骨上的血管突出来一截。她的目光从苏月脸上滑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落在林念攥着她衣领的小手上。
“怕你像我以前一样。被人骗,被人打……”
她的尾音碎在喉咙里了,没说完就散了。嘴唇又抿回去了,抿成一条线。
苏月伸出手。
她的手从工具袋的带子上松开,穿过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缝隙,落在林芳的手上。林芳的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林念的衣角,指节泛白。苏月的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一根一根地挤进去,扣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林芳的手是凉的,指尖冰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苏月攥住了,拢在掌心里,拇指按着她的指背,轻轻蹭了一下。
“我不会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稳稳地搁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面,像一只手按在一扇门上,把它关严了。
“因为我遇见你了。”
林芳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下。攥着苏月的指头,指根压着指根,指甲掐在她虎口的皮肉上。掐了一会儿,慢慢松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额头离开了膝盖,往苏月的方向落过去,抵在她的肩窝里。额头贴着苏月的锁骨,鼻尖顶着她的肩线,呼吸拂在她脖侧的皮肤上,温热的,急促的。她的手从苏月掌心里抽出来,绕到苏月后背,攥住她T恤后面的布料,攥成两个拳头。
“你他妈吓死我了。”
声音闷在苏月的肩窝里,含含糊糊的,被皮肤和布料吸收了大半。但每个字的震动都从锁骨传过来,苏月感觉到了。
她低下头,下巴蹭着林芳的头发。发顶有洗衣液的味道,皂角的涩味从发根里渗出来,混在一起。她抬起手,搭在林芳的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两片蝴蝶骨中间的那条凹缝,顺着脊椎的方向往下捋了一下。
“你他妈也吓死我了。”
林芳在她肩窝里哼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喷出来的,带着一点没擦干的鼻涕的潮气。她的手在林芳后背上停着,掌心贴着那块凹缝,感受着林芳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浅,从浅慢慢变匀。
林念被挤醒了。
小丫头在两个人中间,空间本来就窄,被林芳刚才那一倾身挤了一下,腿悬空了,手从林芳衣领上滑下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皮耷拉着,眼珠子转了转,先看见林芳的脖子,又看见苏月的下巴。两个大人蹲在她两边,面对面,额头抵着肩膀,抱在一起。
林念歪了歪头。刚睡醒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懵懵的,目光从林芳脸上移到苏月脸上,又从苏月脸上移回来。
“妈妈苏阿姨你们在练瑜伽吗?”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苏月先笑的。噗地一声,气从鼻腔里喷出来,肩膀抖了一下。林芳也在她肩窝里闷笑了一声,很短促,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苏月偏过头,把下巴从林芳头顶移开,往下看。林念躺在林芳的臂弯里,仰着小脸看着她们俩,一脸认真的困惑,眼睫毛上还挂着刚睡醒的潮气。
林芳也偏过头了。她的脸从苏月肩窝里抬起来,侧着看林念。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鼻头红着,但嘴角是弯的——很轻的弧度,往两边扯了一点点,虎牙露出来一小截。
“对。”林芳说,声音还哑着,“练瑜伽。”
林念信了。她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把脸重新埋回林芳的臂弯里,小手又攥住了她的衣领。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像是“那你们继续”,然后就没了声,呼吸又匀了。
苏月跟林芳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还蹲着,膝盖顶着膝盖,额头分开了一寸的距离。苏月看着林芳的脸——眼眶红着,鼻头红着,眼泪蹭花的痕迹还挂在颧骨上,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歪歪的,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鼻涕的痕。
苏月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她抬起手,用袖子蹭掉了林芳颧骨上那块花了的泪痕,动作不轻,蹭了两下。
林芳瞪了她一眼。但没躲。
窗户外面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一道,落在地砖上,薄薄的一层暖黄。三个人还蹲在客厅中间,一个睡着了,两个醒着,面对面,手还攥着手。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笃笃的,远了。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制冷的动静细细的,匀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