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在窗台养了一盆花。
花盆是个旧搪瓷盆,白底的,盆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盆底垫了个塑料托盘,托盘里积着一点水。土是从楼下花坛里挖的,没筛过,里头混着碎叶子和几颗小石子。花就种在盆里,矮矮的一丛,叶子细细的,绿得发暗,开出来的花很小,一小簇一小簇的,白色的,每朵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一簇上挤着七八朵,凑近了看,花瓣薄得透光,还没等你看清楚,风一吹就晃成一片白影子。
苏月有天早上开窗透气,看见了那盆花。搁在窗台角上,旁边是半块砖头和一只空了的玻璃罐。
“这什么花?”
林芳正在灶台前面烧水。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路边采的。”
“采的?”苏月凑近了看,手指头拨了拨花瓣。白花在指头底下颤了一下,细细的茎弯了弯,又弹回来了。她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儿。凑得很近才有一点青草气,淡淡的。
“你养野花?”
林芳把水壶从灶上拎起来了。往暖水瓶里灌。
“野花好养。不用费心。自己就活了。”
苏月把那句话听进去了。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盆花。花在风里轻轻晃着,细细的茎撑着那一簇白花,看着挺单薄,但风过去以后它又直起来了。她偏过头看林芳。林芳把暖水瓶塞好了,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你是在说我?”
林芳的手停了一拍。没回头。看着灶台上那排调料瓶。
“你说是就是。”
苏月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胳膊从两侧穿过去,在肚子前面扣住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侧颈。林芳被她圈着,没动。手从灶台上收回来了,搁在苏月圈在她腰上的手背上。
苏月把脸在她脖子里蹭了一下。
“那你养得挺好的。”
嘴唇贴着她脖子侧面说的,气音拂在她皮肤上。
“我也活了。”
林芳侧过头看她。下巴差点撞上苏月的鼻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林芳的嘴角弯了弯。弧度不大,但确实是弯的。
“那是你自己活的。”
她的手在苏月的手背上拍了拍。
“我就浇了浇水。”
苏月没接话。脸又埋回她脖子里去了。圈着腰的胳膊收紧了一点。窗台上的小白花在风里晃着。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后来那盆花被林芳挪了位置。从窗台角上挪到了窗台正中间,旁边那半块砖头和空玻璃罐被拿走了。她又从路边挖了一棵回来,种在另一个旧盆里,搁在旁边。两盆小白花并排搁着,风一吹,一块儿晃。
苏月有天看见了,站在窗户前面看了两眼。回头冲厨房喊:“又挖了一棵?”
林芳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路边还有。”
“你打算养多少?”
“能活几棵养几棵。”
苏月笑了一声。没再问了。过了几天她去五金店买灯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花盆。陶的,深棕色,比那两个搪瓷盆好看多了。她把花盆搁在窗台上,冲厨房喊:“给第三棵预备的。”
林芳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拿起那个陶盆翻过来看了看底,又翻回去。
“多少钱。”
“十五。”
“贵了。超市卖九块九。”
“超市的没这个厚。”
林芳没再说什么。把陶盆搁在窗台上,跟那两个搪瓷盆并排放着。三个花盆,两个破的,一个新的。种着两棵不知道名字的野花,开着白色的小碎花。风一吹,三盆花一块儿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