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现在每天烤蛋挞。
早上七点半到店里，系上围裙，把烤箱打开预热。围裙是林芳统一订的，蓝布面的，胸口印着“姐妹家政”四个红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姐妹手作坊”。刘桂香把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袖口往上卷了两道，开始和面。
蛋挞皮是她自己开的酥。面粉、黄油、水，比例是她试了十几回试出来的。头几回烤出来的蛋挞皮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掉得跟饼干似的。她不吭声，第二天重新试。黄油多了皮太酥，一碰就碎；黄油少了皮太硬，嚼着费劲。她拿个小本子记着，每回改了哪样，烤出来怎么样，记了满满两页。第三周的时候她端出一盘蛋挞来，搁在桌上。苏月拿了一个咬下去，酥皮裂开来，碎屑簌簌往下掉，蛋液还是嫩的，颤颤巍巍的。苏月说“刘姐这个行”，刘桂香这才把方子定下来了。
后来就越做越好。
蛋挞皮酥得掉渣，咬一口得拿手接着。蛋液嫩得跟蒸蛋似的，勺子一舀就颤。她烤两种，原味的和葡式的。原味的蛋液嫩黄，表面光溜溜的；葡式的上面有一层焦糖斑，烤得深一点，带点苦香。每天烤两盘，搁在柜台旁边的玻璃柜里，玻璃柜是林芳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擦得锃亮。
来买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街坊邻居，五金店老板一天买四个，当下午茶。裁缝铺的阿姨隔天买一盒，带回去给孙子吃。后来有人从县城那头开车过来，一买就是四五盒。说是看了朋友圈，朋友推荐的。苏月有天算账的时候翻了翻记录，光蛋挞这一项，一个月进账比家政保洁还多了两成。
刘桂香站在烤箱前面。
围裙系得板板正正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戴着棉手套，拉开烤箱门，热气扑出来，她偏了偏头躲开，拿夹子把烤盘端出来了。蛋挞在烤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十二个，焦糖斑烤得匀匀的。她把烤盘搁在台面上，摘了手套，拿扇子扇了两下。动作利索，不急不慌。
苏月靠在柜台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刘姐。”
“嗯。”刘桂香没抬头，拿夹子把蛋挞一个一个夹到玻璃柜里。
“你现在的样子跟一年前判若两人。”
刘桂香的手停了一拍。蛋挞夹在半空中，她偏过头看了苏月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把蛋挞搁进柜子里，摆正了。
“还不是你们。”
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碎渣。抹布在台面上走了一圈，抖了抖。
“你们俩把我从泥里薅出来了。”
苏月靠在柜台上笑。胳膊肘撑着台面，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们就是开了个门。门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刘桂香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看着苏月。
“门不是谁都会开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搁得稳。
“你们开了。我才走了进来。”
苏月看着她。刘桂香站在烤箱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花白的头发别了个黑色的小发卡，整整齐齐的。腰板挺着，不像以前那样佝偻着缩着了。
刘桂香转身从台面上端了个盘子过来。盘子里搁着几只蛋挞，刚烤出来的，还冒着热气。颜色比平时深一点，蛋液里能看到一点点金黄的小粒。
“尝尝。新配方。”
她把盘子推到苏月面前。
“加了桂花。”
苏月拿了一个。烫的，在两只手里倒了倒。咬了一口，酥皮裂开来碎屑掉了一手。蛋液嫩嫩的，滑过舌尖，吞下去以后嘴里留了一股桂花的香气。淡淡的，幽幽的，跟门口那棵树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个能成招牌里的招牌。”
刘桂香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那就叫‘春天蛋挞’。”
她说着，抬手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蹭完了手放下来，在围裙上又蹭了蹭。苏月假装没看见。低头又拿了一个蛋挞，咬了一口。
“春天蛋挞。行。明天我写块牌子搁柜台上。”
刘桂香转身回去收拾烤盘了。烤盘上还剩几个蛋挞，她拿夹子一个一个夹进盒子里。夹着夹着偏过头来。
“月月。明天多烤一盘。给念念带去学校分给同学。”
苏月咬着蛋挞应了一声。
“再烤一盘给互助站那边送过去。”刘桂香把盒子盖好了，“阿芸喜欢吃。她上回吃了三个。”
苏月把最后一口蛋挞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烤箱旁边，从后面探了探头。
“刘姐。明天我帮你和面。”
刘桂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
“你会和？”
“你教我我就会。”
刘桂香哼了一声。把盒子摞起来了。
“那你明天七点到。晚了不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