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野花开了整个夏天。
从五月开到六月，从六月开到七月，一直没停过。白的，一小簇一小簇的，开了谢了又开新的，枝头上永远有花。叶子长得更密了，从盆沿上垂下来，绿油油的。苏月每天早上开窗的时候都看一眼，有时候伸手拨一拨，有时候拿手指头在土面上按一按，看看干没干。
她每天给它浇水。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拿水壶，灌上水，拎到窗台前面，对着花盆浇一圈。水渗下去，土面上湿了一层，颜色变深了。她浇得仔细，绕着盆沿转圈，浇得匀匀的。
林芳有天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个杯子，靠着门框。
“那花不用天天浇。”
苏月没回头。水壶还拎在手里。
“我用的是你的水壶。”
林芳偏了偏头。
“你在帮我浇花。”
苏月把水壶搁下来了。转过身来，手撑在窗台上。
“那我明天换自己的水壶。”
林芳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过来了。走到窗台前面，伸手把水壶拿过去了。
“那我自己浇。”
苏月的手追上去了。攥住水壶的提手。
“我就要浇。”
林芳没松手。两个人攥着同一个水壶，站在窗台前面。窗台上的野花在风里晃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两个人争。苏月攥着提手的前半截，林芳攥着后半截。两个人都没使劲拽，但谁也不松手。
“你天天浇。根会烂。”林芳说。
“我浇得少。就浇一圈。”
“一圈也烂。”
“那你浇多少。”
“我两天浇一回。浇透。”
苏月不松手。
“我就要浇。”
“你凭什么就要浇。”
“凭我天天早上起来给它浇水。它有今天的样子是我浇出来的。”
林芳看了她一眼。手指头在水壶上攥紧了。
“它是我从路边挖回来的。”
“土是我换的。”
“盆是我找的。”
“陶盆是我买的。”
林念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了。
小丫头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扎了个歪揪揪，手里端着一盘西瓜，切得大小不一的，有几块还带着皮。她走到客厅中间，看见两个妈妈站在窗台前面，各攥着水壶的一头，谁也不让谁。她站住了。看了两秒。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嚼着。又看了两秒。
“你们抢吧。我吃完西瓜再来拉架。”
苏月和林芳同时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同时转回去。苏月的手还攥着水壶。林芳的手也还攥着。两个人对视着。
苏月先松的手。林芳没防备，水壶往她那边歪了一下，水从壶嘴里泼出来了。林芳赶紧松手，水壶掉在窗台上，盖子摔开了，水溅了一窗台。花盆上，叶片上，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子。苏月的袖子湿了一截，林芳的裤腿也湿了一块。
两个人低头看着窗台上的狼藉。对看了一眼。苏月先笑了。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林芳也笑了。虎牙露出来一小截，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苏月弯腰去捡水壶。林芳也弯腰。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咚的一声，不重，但脆。
“嘶——”苏月捂着脑门直起身来。
林芳也捂着脑门直起身来。两个人又对看了一眼。苏月笑着揉了揉额头。
“我们是不是很幼稚。”
林芳把手从脑门上放下来了。看着她。嘴角撇着，但眼睛弯着。
“是。”
苏月把水壶捡起来了。盖子找着了，搁回去，拧上了。窗台上的水抹了抹，拿抹布蹭了两下。她偏过头看林芳。
“但挺开心的。”
林芳伸手把她额头上沾的水珠擦了。指腹从她眉心刮到太阳穴，蹭掉了两滴。
“开心就行。”
林念坐在沙发上。盘着腿，怀里抱着西瓜盘子，咬了一口西瓜。看着两个妈妈在窗台前面互相擦脸。她嚼着西瓜，叹了口气。
“幼稚。”
又咬了一口西瓜。
“但好甜。”
苏月转过头来看她。
“你西瓜甜还是我们甜？”
林念想了想。认真地说：“西瓜甜。你们酸。酸死了。”
苏月笑了。走过去从她盘子里拿了一块西瓜。林芳也跟着过来了，也拿了一块。两个人站在沙发前面吃西瓜。林念盘着腿坐在中间，仰头看着两个妈妈。西瓜汁从她嘴角淌下来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窗台上的野花在风里晃了晃。水珠子从叶片上滚下来，落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三盆花并排搁着，两盆搪瓷的，一盆陶的，白花碎碎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