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会写字。
那天下午手作坊不忙,苏月看见阿芸坐在桌子前面,低着头,手里攥着笔,在一张纸上写东西。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茬。笔是圆珠笔,蓝色的。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两行就停一停,拿手背蹭一下纸面,像是怕字被蹭花了。
苏月没过去。坐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偶尔抬头看一眼。阿芸写了大概半个小时。写完了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搁在桌角上。站起来去洗杯子了。
后来那张纸被苏月看见了。搁在桌角,没人收。她拿起来问阿芸:“这个放哪儿?”阿芸转过头来,看见她手里那张纸,手指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比了个手势——给你看。
苏月展开来看了。
阿芸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每个字都写得慢,笔画清清楚楚的。纸上的字密密的,写了一整页。苏月靠在桌边站着,一行一行看下去。
“我十六岁进聋哑学校。他比我高一级。他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折纸鹤。折了一千只。后来我嫁给他了。第一年还行。第二年他开始喝酒。喝了酒就打我。他说我是‘不会说话的累赘’。我跑过三次。前两次都被他找回来了。他找回来以后打得更狠。他说‘你跑啊,你跑出去谁听得见你’。”
苏月的眼睛停在这一行上。手指头捏着纸边,捏紧了。
“第三次跑的那天晚上,他喝了酒,打我打到半夜,打累了躺沙发上睡着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他张着嘴,打着呼噜。我忽然觉得他好可怜。他这辈子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打我的时候那么大声,他自己听不见。但我听得见。我被他打的时候听得见自己心里的喊声。喊得很大。但没人听得见。”
苏月看完了。把纸搁在桌上,慢慢地折回去,沿着原来的折痕,对折,再对折。折好了,搁回桌角上。
阿芸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看她的反应。
苏月转过头来面对她。比了个手势。手指头比得比平时慢,一个一个动作做出来,做得很认真。比完了,掏出手机来,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你以后可以写下来。写书。”
阿芸的眼睛睁大了。目光定在屏幕上那行字上面,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月,手指头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自己。
苏月点头。在手机上又打了一行字。
“你说话无声,但你的文字有声。很多人会听。”
阿芸看着那行字。低头看着。嘴唇抿起来了。抿了两下,松开了。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没掉下来,含着。
她伸手把苏月的手机接过去了。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打得很慢,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敲。打完了递回来。
“那我写。”
苏月看完了,笑了。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把手机收回来了,拍了拍阿芸的肩膀。
那天晚上苏月把这件事跟林芳说了。林芳在厨房做晚饭,锅铲翻着青菜,听完了偏过头来。
“写书?”
“嗯。她说她写。”
林芳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盘子边沿滴了一滴油。她端着盘子往客厅走,经过苏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
“你给她找纸。买两个本子搁在店里。”
苏月跟上去了。
“你出钱?”
“我出钱。”林芳把盘子搁在桌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算店里的开销。文具费。”
第二天苏月去文具店买了两个本子。一个厚的,带硬壳封皮的,能写很久。一个薄的,软面的,揣在包里随时能写。她把本子搁在阿芸平时坐的那张桌子角上,旁边放了一支新圆珠笔。阿芸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桌子前面,手指头摸了摸本子的硬壳封面。她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页,空白的。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起笔,想了想,落笔了。
苏月没去看她写了什么。站在手作坊门口,看了一眼她低着头的侧脸。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