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开始每天折一只千纸鹤，放在林芳的办公桌上。
林芳的办公桌就是柜台后面那张小桌子，上面搁着账本、笔筒、计算器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阿芸每天下午收工之前折一只，搁在账本旁边，搁得端端正正的，纸鹤的尖嘴朝着林芳坐的方向。
林芳一开始没注意。
头两天她忙，坐下来就翻开账本开始算，纸鹤搁在旁边她看都没看一眼。第三天那只纸鹤被她的胳膊肘蹭到地上去了，她弯腰捡起来了，搁回桌上，才看清楚那是一只折好的鹤。蓝纸折的，翅膀张开着。她拿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搁回去了。
后来攒了一排。黄的红的蓝的绿的粉的，每天一只，摆在账本旁边，排成一溜。林芳算账的时候胳膊肘得往里收着，不然会蹭倒。有天晚上她对账对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那排纸鹤，站起来去找苏月了。
“她为什么给我折？”
苏月正在洗手间刷牙。满嘴泡沫，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谁？”
“阿芸。每天给我折一只鹤。攒了一排了。”
苏月漱了口，把牙刷搁回去。想了想。
“可能是谢谢你收留她。”
林芳站在洗手间门口。胳膊抱在胸前，没说话。转身走了。回柜台后面坐下，把那排纸鹤一只一只拿起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窗台上了。靠着玻璃，从东到西排过去。排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窗台宽，摆一排纸鹤绰绰有余。她看了一会儿，坐回去继续算账。每天晚上下班之前她都看一眼那排纸鹤。数一数，今天又多了一只没有。
后来苏月发现阿芸不只是给林芳折。
她给每个人都折。刘桂香那只折的是乌龟。绿色的纸折的，脑袋圆圆的，壳上有菱形的纹路。刘桂香拿着那只乌龟看了半天，问苏月“这是啥”。苏月说“乌龟”。刘桂香说“为啥给我折乌龟”。阿芸在旁边比划了一下，手指头在桌上慢慢地爬了两下，又指了指刘桂香，竖了个大拇指。苏月翻译：“她说你像乌龟。慢，但稳。”刘桂香撇了撇嘴，但乌龟被她揣进兜里了。第二天那乌龟搁在她围裙的口袋里，脑袋露出来一截。
小芹那只折的是玫瑰。红纸折的，花瓣一层一层的，卷得密密的。小芹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抖了，问“这是给我的？”。阿芸点头。小芹把玫瑰搁在鼻尖底下闻了一下，当然闻不到什么味道，但她还是闻了。笑了一声。把玫瑰搁在里间那张桌子的笔筒里了。
阿玲那只折的是星星。黄的纸折的，五个角，鼓鼓的。阿玲说“这个好这个好”，搁在手作坊的架子顶上，旁边是她自己编的那排手绳。
林念那只折的是兔子。白纸折的，耳朵竖着，圆圆的屁股上贴了颗粉色的纸球当尾巴。林念拿着兔子在客厅里跑了两圈，嘴里喊着“小兔子小兔子”。跑完了把兔子搁在枕头边上，晚上睡觉要搂着。
苏月问她有没有给自己折。
那天下午店里不忙。苏月走到手作坊那边，阿芸正坐在桌子前面折东西。苏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阿芸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继续折。
苏月指了指她手里的纸，又指了指自己。比了个手势——有没有我的？
阿芸的手停下来了。看着苏月。嘴角弯着。她把手里那只没折完的东西放下了。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只折好的，搁在苏月手心里。
是一只月亮。
银色的纸折的，弯弯的，两头尖尖的，中间鼓着。折痕压得细细的，把弧度都捏出来了。月亮搁在苏月掌心里，反着灯的光，亮亮的。
苏月把那弯月亮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冲阿芸比了个“谢谢”。比得比以前顺了，大拇指弯了两下。阿芸看着她，笑出了声，没声音的那种笑，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苏月把月亮挂在钥匙扣上了。钥匙扣上本来只有一把钥匙和一个开瓶器。月亮挂上去，跟钥匙串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后来她每天带着。开门的时候掏钥匙，月亮在指头底下晃。骑车的时候揣在兜里，月亮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晚上回家搁在玄关的鞋柜上，第二天早上出门再揣上。有一天林芳看见了，拿起来翻了一下。
“阿芸折的？”
“嗯。”
林芳看了看那弯月亮。两面都看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银色的纸，折痕细细的。她看了一会儿，把月亮搁回去了。
“手真巧。”
苏月把钥匙串收起来了。揣进兜里。月亮跟钥匙撞了一下，叮的一声。林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