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真的开始写了。
她用手机备忘录写，每天写一点。早上来了店里，干完活，坐在桌子旁边掏出手机来敲字。她打字很慢，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敲，有时候敲错了得删掉重来，但每天都在写。苏月有时候经过她身边，能看见她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多起来。
她写她小时候的事。
“我不是天生聋哑。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妈带我去镇上的诊所，医生给打了一针。打完了烧退了，但耳朵听不见了。我妈抱着我坐在诊所门口哭。医生说什么她没听清。后来她又带我去了县城的医院。大夫说药打坏了，神经性耳聋。治不好了。”
苏月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正坐在阿芸对面。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我妈跟我说，‘别让人知道。’我不懂。她说什么叫别让人知道。她说——‘你就当自己笨。别人说什么你慢一点应。别显得太聪明。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我在村里装了十年的笨。别人叫我，我慢半拍才回头。别人说笑话，我跟着别人笑。别人骂我，我低着头。我妈说这样好，这样人家就不会欺负你。其实人家还是欺负我。但欺负得轻一点。他们管我叫‘那个憨姑娘’。”
苏月看到这里，眼眶热了。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吸了一下鼻子。阿芸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看着苏月的脸，等她的反应。
苏月把手机拿起来了。翻到备忘录那页，打了一行字。
“我不笨。我只是听不见。”
她又打了一行。
“你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打完把手机递回去了。阿芸接过去，低头看屏幕。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弯得不大，但一直弯着。她抬头看了苏月一眼，低下头去打字。打完了递回来。
“你是我第一个读者。”
苏月看完了这行字，又打了一行。
“那我要当你永远的第一个读者。”
阿芸接过来看了。低着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头在屏幕上摸了一下，把那行字划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来。笑着。没声音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着。
苏月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打了一行字。
“你写这些，想给别人看吗？”
阿芸看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给谁看？”
苏月打：“给跟你一样的人看。给装过笨的人看。给听不见的人看。给听得见的人看——让他们知道听不见的人在想什么。”
阿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三个字：“我试试。”
那天晚上苏月回家把这件事跟林芳说了。林芳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完了把一件晾干的T恤叠起来，搁在胳膊弯里。
“她写了多少了？”
“快一万字了。写她小时候的事，写她嫁人的事，写她跑出来的事。”
林芳把叠好的T恤搁在沙发扶手上。又拿了一件，抖开来叠。
“找个人给她看看。周老师。特教学校那个。她认识出版的人。”
苏月抬头看她。
“你路子挺多啊。”
林芳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了，搁在衣服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认识的人多。开店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
苏月笑了一声。站起来帮她把那堆衣服抱进卧室。
第二周苏月把阿芸写的几段打印出来了，拿给周老师看了。周老师看完了，说她认识一个做残疾人文化出版的编辑，可以帮忙联系。苏月把这话转达给阿芸的时候，阿芸正在折一只千纸鹤。手里的纸停住了，看着苏月比划的手势。
“出版？”
苏月点头。
阿芸的手攥着那只没折完的纸鹤。攥了两秒。然后把纸鹤搁在桌上了。低下头去，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递给苏月看。
“会有人看吗？”
苏月打回去：“会。很多人。”
阿芸把手机拿回去了。看了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那只没折完的纸鹤，继续折。折得比刚才快了一点。手指头翻着纸面，一步一步的。折完了搁在桌角上，跟之前那只并排放着。她抬起头来，冲苏月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