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桂花树又冒了新芽。
这次没倒春寒了。天暖起来了,太阳一天比一天晒得久,巷子里的风也不割脸了,软软的,带着点土腥味和远处田野里油菜花的甜气。桂花树上的嫩芽这次没蔫,一天比一天绿,从攥着的小拳头慢慢舒展开来,叶片薄薄的,在日光里透着亮。
苏月每天早上开门之前站在树底下看一会儿。三分钟,不长,仰着头,看着枝头上那些绿莹莹的东西。林芳后来也来了,站在她旁边,胳膊揣在兜里,也仰着头。再后来林念也来了,小短腿跑前跑后的,站在两个人中间,仰着脸,看两秒就低头去抠树皮,被林芳拍了手:“别抠。刚长好。”
三个人每天早上在桂花树前面站三分钟。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邻居路过看见了,停下脚步瞅了两眼,问了一句:“你们种了啥宝贝?”
林念转过脸去,仰着头,一本正经的。
“这是我们家的树。”
她伸手指了指那棵树,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苏月和林芳。
“它不是树。它是吉祥物。它发芽了,我们家就平安了。”
邻居笑了。笑出了声。摆摆手走了。
苏月站在旁边,伸手把林念拉到自己怀里来了。小丫头靠在她肚子上,仰着脸还看着树。苏月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也抬起头。嫩芽在日光里泛着光,绿得透亮。林芳站在她身侧,也仰着头。三个人仰着脸,阳光打在她们脸上,暖暖的。
林芳开口了。声音不大,轻飘飘的。
“回头看了吗?”
苏月知道她在说什么。槐树。金县。坡上那行刻了林芳名字的字。她偏了偏头。
“看了。”
她顿了一拍。
“回头看见你在后面。”
林芳侧过头看她。苏月也侧过头看她。两个人站在桂花树底下对视。苏月的眼睛在日光里亮亮的,眼角弯着。林芳的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截。
林念夹在中间。仰头看看苏月,又仰头看看林芳。小脸皱起来了。
“你们又看!”
两只小手叉着腰。
“天天看!天天看!早上看!晚上看!你们眼睛里是不是长黏胶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孩子。看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苏月先笑的,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林芳也笑了,虎牙露出来一小截,伸手揉了揉林念的脑袋。
“行了。进店。上学迟到别找我签字。”
林念从苏月怀里挣出去了,小短腿捣腾着往店里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两个人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老长。
苏月看着她跑进去了。偏过头看林芳。
“你刚才说回头看了。”
“嗯。”
“我想说——”苏月把手从兜里掏出来了,伸过去,把林芳的手从她兜里拽出来了。十指扣进去,“我以后不用回头了。因为不用跑了。你就在旁边。”
林芳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她。嘴角撇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那你要一直回头看我。”
苏月笑了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
林芳攥紧了她的手。桂花树上的嫩芽在风里晃了晃。巷子口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咕噜咕噜响。林念在店里面喊:“妈妈!苏妈!我的红领巾呢!”
苏月松了手,往店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芳。还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那棵树。
“走了。”苏月喊她。
林芳收回目光。跟上来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到苏月旁边,肩膀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晚上吃什么。”苏月问。
“里脊。”
“又里脊?”
“你昨天不是还说想吃。”
“我说的是‘想吃’,没说‘天天想吃’。”
林芳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眯起来了。
“那你想吃什么。自己说。”
苏月想了想。
“你做主。你做啥我吃啥。”
林芳哼了一声。推开店门进去了。苏月跟在后面。桂花树站在门口,枝头上的嫩芽绿莹莹的,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