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芸来店里一个月了。
她不会说话,但她会笑。每天早上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见苏月或者林芳,嘴角咧开来,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整个人都在笑。苏月朝她点头,她就走进来,把布包搁在里间的椅子上,系上那条蓝布围裙,开始干活。
她每天最开心的事是帮苏月整理货架。
手作坊那面墙的架子是林芳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木头的,四层,刷了层白漆。上面摆着皂基、精油瓶、色粉罐、模具、包装盒、成品香皂和手绳。以前摆得乱,谁用完谁搁回去,搁得歪歪扭扭的,标签朝哪儿的都有。阿芸来了第三天就开始整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擦一遍架子,再一样一样摆回去。皂基码成一排,方块对得齐齐整整。精油瓶按高矮排,从低到高,像一队小学生。色粉罐的标签全部朝外,转得一模一样,角度都不带偏的。包装盒按大小摞起来,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头。成品香皂用一个小篮子装着,手绳挂在架子边沿的挂钩上,一条一条垂下来。
苏月有天下午过去看了一眼。站在架子前面,上下扫了一遍。整整齐齐的,挑不出毛病来。她点了点头,正要走,余光扫到最下面那层,搁包装盒的那层,有个东西不太一样。她蹲下去了。
货架最下面那层,靠墙角的位置,搁着一朵小花。
用包装纸折的。粉色的包装纸,就是包香皂用的那种薄薄的纸,剪成花瓣的形状,一片一片叠起来,中间用细铁丝拧了个花蕊,绿色的铁丝,大概是包装手绳剩下的边角料。花不大,比拇指盖大一圈,搁在货架最底下的角落里,靠着墙根,不蹲下来看不见。
苏月把那朵花拿起来了。搁在掌心里看了看。纸折的花瓣捏得细细的,每一片都弯出了弧度,层层叠叠的,花瓣尖儿往外翻着。
阿芸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本来在擦桌子。看见苏月蹲下去了,她的手停下来了。站在那儿,攥着抹布,指头绞着布角,绞了两圈。嘴角往上翘着,但又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脸有点红。
苏月站起来了。把那朵花搁在掌心里,冲着阿芸比了个手势。她刚学会的那个,周老师教的,“谢谢”。大拇指弯了两下。比得还是磕磕绊绊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
阿芸的眼睛亮了。亮得很快,像有人把灯拧开了一样。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转身跑到架子那边,从包装盒里抽了一张粉色的包装纸出来,手指头翻了几下,叠了叠,剪了剪。动作很快,手指头利索得很。不到一分钟,又折了一朵出来。一模一样的,粉色花瓣,绿色铁丝花蕊。她走过来,把那朵花放在苏月手心里。跟之前那朵并排放着。两朵小纸花,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苏月的掌纹里。
苏月把那两朵花带回家了。
搁在洗手间的牙刷杯里。牙刷杯是白色的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底下垫着两只牙刷,粉的那只林芳的,蓝的那只她的。两朵纸花插在牙刷中间,粉色的花瓣从杯口支棱出来,绿铁丝的花梗搭在杯沿上。
林芳晚上刷牙的时候看见了。牙刷举在手里,满嘴泡沫,低头盯着那两朵花看了三秒。漱了口,把牙刷搁回杯子里。
“谁送的。”
苏月在旁边擦脸。毛巾从脸上拿下来。
“阿芸。”
林芳又看了一眼那两朵花。牙刷杯里插着,粉色的。她看了三秒。
“好看。”
苏月把毛巾搭回架子上。靠过来了,肩膀贴着她肩膀,歪着头看她的脸。
“吃醋了?”
林芳把她推开了。推在肩膀上。
“我吃什么醋。她折得确实好看。”
苏月笑着凑回去。胳膊肘碰了碰她胳膊肘。
“你眼角都在抽。”
林芳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往厨房走。
“炒菜了。别烦我。”
苏月在客厅里笑。站在洗手间门口,对着牙刷杯里那两朵纸花笑。嘴角弯着,歪歪的。林念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了。小丫头手里攥着作业本,眼睛亮亮的。
“苏妈!你又惹妈妈生气了?”
苏月喊回去了。
“没有!她煮饭呢!”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笃笃笃笃笃。刀落在案板上,特别用力,切得比平时快,比平时响。苏月听着那个动静。笑了。走回洗手间,把牙刷杯里那两朵纸花重新摆了一下。让粉色的花瓣朝外,绿铁丝的花梗搭在杯沿上。摆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林芳的声音传出来了。
“苏月。”
“干嘛。”
“过来把蒜剥了。”
苏月往厨房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林芳站在灶台前面,刀搁在案板上,旁边一堆切好的土豆丝。她偏过头来看了苏月一眼。
“笑什么笑。剥蒜。”
苏月走进去了。从案板上拿起一瓣蒜,指甲掐着蒜皮剥了起来。剥了两下,偏头看林芳。
“明天阿芸还来。”
“来就来。”
“她还折花。”
林芳的刀又响起来了。笃笃笃。切了两下停了一拍。
“让她折。反正货架上也空。”
苏月把剥好的蒜搁进碟子里。嘴角弯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