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我的村庄

苏月回了一趟金县。

这次不是去看她爸。她爸出院了,在家养着,她弟盯着,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汇报情况。这次回去,是去看那棵槐树。她一个人去的。没让林芳陪,也没带林念。早上坐的大巴,还是七点二十那班,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窗外的田野跟上次一样,绿的黄的,一块一块往后退。但这次她没觉得闷。车开着,她看着窗外,心里头平平静静的。

到了金县车站,她没往镇上走。从车站旁边那条岔路拐进去,穿过一片菜地,翻过一道矮土坎,就是坡了。坡上长满了杂草和野灌木,路还是那条路,踩出来的,窄窄一条。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深了些,有的没到膝盖。她拿脚拨着草往前走,裤腿上沾了草籽和碎叶子。

老槐树还在。

树干粗粗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沟壑里长着青苔。枝头上冒了新芽,绿莹莹的,稀稀疏疏的,但比去年多了不少。树底下那块石头也在,青灰色的,表面被磨得平平整整的,上面刻的字还在。“月月要坚强”“长大了就好了”“别哭”。还有她离婚后回来看那次刻的那行——“苏月,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的。”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字。指腹蹭过刻痕的凹槽,粗粗的,扎扎的。石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她在石头旁边坐下来了,后背靠着树干,腿伸出去,脚搁在草里。山坡下面的村子看得清清楚楚。灰扑扑的屋顶,有的平顶有的尖顶,炊烟从几根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被风吹歪了。有人在院子里走动,小得跟蚂蚁似的。远处有狗叫,远远的,闷闷的。

她坐了一下午。

从中午坐到傍晚。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光从白晃晃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橘红。坡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她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没想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坐着。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远处飘来的柴火味。

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和草屑。从兜里摸出那把折叠小刀——林芳那把,她出门前从抽屉里拿的。她蹲到树后面,找到原来那行字,在底下找了个空位置。刀尖抵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地刻。

“苏月,有人来找你了。她穿红裙子。她说她叫林芳。——2018年3月28日。”

刻得很慢。刀尖在木头上一笔一笔地走,木屑从刀刃底下卷出来,细碎的,落在她手背上。刻完了她把刀收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新刻的字比原来那行深,木茬子还是浅黄色的,跟旁边深褐色的老树皮形成一道分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起来了。歪歪的,门牙露着。

然后她转身下山了。

穿过菜地,翻过土坎,走回车站。最后一班回城的大巴是六点半。她赶上了。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额头抵着玻璃。窗外的村子往后退着,坡上的槐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快黑了。

大巴进站的时候她看见林芳了。站在出站口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透出来几根葱和一盒豆腐的方角。旁边还搁着一袋子菜,拎在另一只手里。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风把碎发吹到脸前面去了。她没看见苏月出来,正在低头看手机。

苏月走过去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了。

“你又做里脊?”

林芳抬起头来。把手机揣回兜里了。看了她一眼。上下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你不是说想吃。”

苏月把袋子拎在手里,腾出另一只手揽住她胳膊。两个人往站外走。

“我是说想吃。不是让你天天做。”

林芳被她带着往前走。出站口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前面的地上。

“那不做里脊了。吃别的。”

苏月靠在她肩膀上。胳膊挽着她的胳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过去了。林芳被她压得偏了偏,又站稳了。

“你做啥我吃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杆子顶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苏月拎着那袋菜,肩膀靠着林芳的肩膀。两个人慢慢走着。巷子里的风从后面吹过来,不冷了。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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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