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来了个新员工。
那天早上苏月刚到店门口，卷闸门拉了一半，就看见门槛外面站着个人。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瘦得颧骨支棱着。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磨得起毛，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别针别着。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面刷得发白，左脚那只鞋头开胶了，张着嘴。她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攥着外套的下摆，攥得紧紧的。眼睛看着店里面，但没迈步。
苏月把卷闸门推上去了。站在门口，看着她。
女人的目光跟苏月对上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来了，比划了两下。手指头在空气里划着，动作很急，但苏月看不懂。她比完了，把手放下来了，嘴唇抿着。
苏月不会手语。她看懂了那个比划里的慌张。
她没说话。就笑了一下。嘴角弯着，歪歪的，门牙露出来一小截。然后她把手伸出去了。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着，搁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女人看着那只手。
看了好几秒。目光从苏月的脸移到那只手上，又从那只手移回苏月的脸。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攥着外套下摆的手指头松了松。然后她把一只手抬起来了。动作很慢。慢慢伸过来，指尖碰到了苏月的指尖。碰了一下，缩回去了。又伸过来了。整只手放进苏月掌心里了。手是凉的，干干的，指头微微发颤。
苏月攥住了。拉着她跨过门槛，带进店里。
林芳从里间出来了。看见门口站着个生面孔，脚步慢了一拍。苏月偏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口型——“聋哑”。林芳的步子停了。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后来才知道她叫阿芸。她丈夫也是聋哑人。两个人从同一个聋哑学校毕业的，结婚三年。家暴是从第二年开始的。他打她的时候不出声，她也喊不出声。两个人关在屋子里，门一关，什么声音都没有。邻居听不见，物业不知道，社区没记录。她跑出来那天身上只有一身衣服，口袋里塞了张公交卡和几十块零钱。
林芳当天下午就去了一趟特教学校。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手语老师，姓周，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语打得飞快。林芳跟她说了情况，周老师答应每周来两趟，教全店的人学手语。林芳付了课时费。周老师说“给你打个折”，林芳说“不用打折，好好教就行”。
手语课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下午店里不忙的时候，周老师把大家召集到一块儿。小芹、阿玲、刘桂香、苏月、林芳，能来的都来了。林念放学早的时候也搬个小板凳坐旁边看。周老师先教了最简单的——“你好”“谢谢”“吃饭”“喝水”“要不要”。
刘桂香学得最慢。
她的手指头粗，关节硬，弯起来不灵活。周老师教“谢谢”的时候，把大拇指弯了两下。刘桂香学着弯，大拇指弯到一半就卡住了，怎么都弯不下去。她急得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了，掰着自己那只大拇指往下摁，摁了两下没摁动。旁边小芹和阿玲已经学会了，两个人对着比划“谢谢”，刘桂香还在跟自己的大拇指较劲。
“我这手。打了半辈子毛衣，咋还掰不动了。”刘桂香把手搁在膝盖上，皱着眉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像是看一个不听话的什么东西。
苏月从旁边探过头来。“刘姐。慢慢来。不着急。”
刘桂香没吭声。把大拇指又弯了一下。还是卡着。她吸了一口气，又弯了一下。这次弯下去了。一点点。她抬起头看周老师。“这样？”
周老师比了个“对”的手势。
刘桂香咧嘴笑了。像个小孩似的。然后又低下头去练。弯一下，卡住。弯一下，卡住。旁边阿玲看不下去了，伸手帮她把大拇指往下摁。刘桂香拍了她手一下。“我自己来。你摁的我记不住。”
她练了一整个下午。
“吃饭”“喝水”“睡觉”“谢谢”“你好”。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头学。手指头被她掰得咔咔响，她不管。林念放学回来，看见刘桂香坐在椅子上弯手指头，歪着头问“刘奶奶你在干嘛”。刘桂香说“学说话”。林念说“你不就会说话吗”。刘桂香说“学另一种话”。
晚上收工之前周老师教了最后一句。她把两只手搁在胸前，手指头收拢了，往下一按。然后指了指阿芸坐的方向。
“这句的意思——‘辛苦了’。”
刘桂香练了两遍。手搁在胸前收拢了往下按。动作做得笨笨的，但能看出来是什么。她练完了转过头，对着阿芸坐的那把椅子比了一遍。阿芸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个杯子，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搁下来了。两只手抬起来，回了一个手势。比得比她快，比她顺。两只手先在胸前收拢了往下按了一下，然后食指伸出来，指了指刘桂香，又指了指自己。
周老师在旁边翻译。“她说‘不辛苦。谢谢你’。”
刘桂香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苏月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对着阿芸比了一串手势。比得磕磕绊绊的，有好几个动作做错了又重来，手指头绕在一起，绕了半天才理顺。周老师在旁边帮她纠正了两下。苏月比完了，停在那儿，手指头还悬着。
阿芸看着她。
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嘴角咧开了，露出牙齿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整个人都在笑，但一丝声响都没有。
苏月看着她那个笑。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涨上来了，热热的，鼓鼓的。
林芳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了。站在苏月旁边。
“你比了什么。”
苏月偏头看她。嘴角弯着，歪歪的。
“刘姐那句话。‘我不学怎么跟阿芸说吃饭了’。”
林芳偏过头去看刘桂香。老太太还在那儿掰手指头，练那个“辛苦了”。嘴里念念叨叨的，手指头一弯一弯的。阿芸坐在她旁边，端着杯子，看着她练。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