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倒春寒。
前一天还暖烘烘的，太阳晒得巷子里的石板路发烫，苏月穿着单衣在店门口搬货，出了一身汗。夜里忽然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的，呜呜地灌进巷子里，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气温一夜之间掉了十来度，第二天早上起来，天是灰的，风还刮着，刮得人脸生疼。
桂花树刚发的嫩芽被冻伤了。
苏月一早起来就趴在窗台上看那棵树。窗台凉，她穿着睡衣趴上去，胳膊贴着瓷砖面，凉得缩了一下，但没挪开。眼睛盯着外面那棵树看。嫩芽昨天还是绿莹莹的，一小簇一小簇地攥在枝头上，今天全蔫了。叶子卷起来，边缘发黑，耷拉着，像被霜打过的小白菜。枝桠在风里晃着，那些蔫了的嫩芽跟着晃，一点生气都没有。
林芳从卧室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件外套，走到窗户前面，把外套披在苏月肩膀上。掌心按了按她的肩头。
“看什么呢。”
苏月没回头。手指头伸出去，隔着玻璃点了点外面那棵树。
“冻坏了。”
林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站在苏月旁边，下巴快搁到她肩膀上了。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没事。冻不死的。桂花树皮实。”
苏月没说话。趴在窗台上又看了一会儿。风把那些蔫了的嫩芽吹得晃来晃去，黑边卷着，难看得很。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
“林芳。”
“嗯。”
“你说我是不是也跟桂花树一样？”
林芳把披在她肩膀上的外套拢了拢，往中间拽了拽，把她裹严实了。
“你比桂花树皮实多了。”
苏月偏过头看她。
“桂花树冻了要缓一缓。你冻了直接骂人。”
苏月笑出来了。笑声从鼻腔里喷出来，短促的。她偏过头瞪了林芳一眼，嘴角歪着。
“你骂谁呢？”
林芳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了。看着窗外那棵蔫蔫的树。
“骂树。跟你没关系。”
苏月没再说话。两个人挤在窗户前面，看着那棵树。风还在刮，把巷子里的纸屑和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林念从卧室里跑出来了，穿着睡裙，光着脚，冻得缩着脖子。
“妈妈！苏妈！今天怎么这么冷！”
林芳从窗台前面直起身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了。小丫头缩在她怀里，脚丫子盘着。
“倒春寒。过两天就暖了。”
林念搂着她脖子，偏头看窗户外面。
“桂花树怎么办。它会不会死掉。”
苏月从窗台前面回过头来。
“冻不死。你妈说了，皮实。”
林念点了点头。想了想，从林芳怀里挣下来了，跑到门口去，踮着脚够挂在门后面的围巾。够了两下没够着，苏月走过去帮她拿下来了。小丫头抱着围巾跑回窗户前面，把围巾按在玻璃上，冲着外面那棵树。
“给它捂捂。”
苏月蹲下来了。蹲在她旁边。
“隔着玻璃呢。捂不着。”
林念把围巾从玻璃上拿下来了。抱在怀里，想了想，仰起脸。
“那给它开门。”
苏月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开了门它也戴不了围巾。”
林念瘪了瘪嘴。看着外面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把围巾抱得更紧了。
“那它什么时候好。”
林芳走过来了。站在两个人后面。
“过两天。天暖了就好了。”
林念点头。把围巾递给苏月了。
“那你帮我给它留着。等它好了给它戴。”
苏月接过来了。围巾攥在手里，毛线的，软塌塌的。
“行。给它留着。”
那天下午苏月去五金店借了把梯子。老板问她干嘛，她说“修树枝”。梯子扛回来架在桂花树旁边，她爬上去看了看那些冻伤的嫩芽。有的蔫得厉害，发黑了，她拿指甲掐了一下，里面还是绿的。掐了几个看了看，从梯子上下来了。
林芳站在底下扶着梯子。
“掐了几个看看。里面是绿的。没死透。”苏月把梯子收了，靠在墙根底下。
“我说了皮实。”
苏月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等天暖了。把冻黑的那几枝剪了。剩下的让它自己长。”
林芳嗯了一声。两个人往店里走。风还在刮着，把苏月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按了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枝桠在风里晃着，蔫了的嫩芽跟着晃。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