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回来那天林芳去车站接她。
大巴进站的时候林芳站在出站口的铁栏杆外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是桂花茶，出门前刚泡的，干桂花搁了一小撮，热水冲下去，花瓣舒展开来，金黄色的，浮在水面上。她把杯子搁在栏杆扶手上，手揣在兜里，等着。
苏月从出口走出来了。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塞着换下来的衣服。瘦了一点，颧骨比走之前明显了，下巴尖了些。但精神还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别在耳后，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到林芳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歪歪的。
林芳把保温杯递过去了。苏月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壁是热的，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她低头拧开盖子，热气冒上来，桂花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喝了一口，热茶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我爸说‘你那个朋友很好’。”
林芳挑了一下眉。下巴抬着，嘴角撇着。
“他夸我？”
苏月笑了一声。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说——”
她偏过头看着林芳，眼睛里有点亮亮的东西。
“‘她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你妈看我的眼神一样。’”
林芳愣了一下。站了一拍。然后偏过头去，看着车站门口的方向。出站口外面有人在揽客，三轮车司机扯着嗓子喊“走不走走不走”，出租车排着队按喇叭。她看着那些人，看了两秒。
“你爸眼神还挺好。”
苏月凑近了一步。肩膀碰着肩膀，脸偏过去看她。
“你害羞了？”
林芳伸手推她肩膀。推得不重，苏月晃了一下，又站回来了。林芳的手收回去，插回兜里。
“走不走？念念在家等你。”
苏月笑了一声。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两个人往外走。苏月喝着桂花茶，捧着杯子，步子不急不慢的。林芳走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揣在兜里。
走出车站大门的时候苏月忽然开口了。
“林芳。”
“嗯。”
“我好像把最后一道枷锁也打开了。”
林芳侧过头看她。车站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的，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喊话。苏月走在人群里，捧着杯子，目光落在前面。
“什么。”
苏月看着前面。广场上的灯亮着，照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的步子没停。
“原谅。”
她喝了一口茶。咽下去了。
“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做不到。今天坐车回来的路上忽然想——”
她偏过头看着林芳。
“原谅不是放过他。是放过我自己。”
林芳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了。苏月捧杯子的那只手被她拽过来，连着手里的保温杯一起，攥在掌心里。保温杯硌着两个人的手，但谁也没松。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车站广场，在人群里走着。有人侧头看了一眼，没人停下来。苏月偏头看林芳，嘴角弯着，歪歪的，门牙露着。林芳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往上翘着一截，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