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原谅的形状

苏月在医院陪了三天。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是她爸的,中间那张空着,靠门那张住着一个打呼噜的老头。苏月白天坐在床边椅子上,晚上把椅子拉开拼成一张窄床,蜷着睡。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苏建国夜里醒了两回,头一回是要喝水,苏月给他倒了,拿勺子喂的,水从嘴角淌下来一点,她拿纸巾擦了。第二回是要翻身,苏月帮着他侧过去,手托着他后背,骨头硌着掌心。

白天苏建国精神好一点的时候会说话。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事——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太响,护士扎针扎了三回才扎进去,医院的粥太稀了跟水似的。苏月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她爸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看着她,嘴唇动两下,又转回去看窗户外面。

“你妈以前也胃不好。”

苏月没接话。她妈走了十几年了,她爸很少提。

“她胃疼的时候我就给她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那层米油最养胃。”她爸看着窗户外面,声音平平的,“后来她走了,我就没熬过了。”

苏月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端过来了,里面是医院食堂打的小米粥。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递到她爸嘴边。她爸张开嘴喝了,咽下去,咂了咂嘴。

“没米油。”

“食堂的。凑合喝。”

她爸又喝了两口。喝完了看着她。

“月月。你像你妈。你炒菜不咸。”

林芳带着林念回去了,店里不能一直关着。走之前她在医院走廊里跟苏月说了几句话,说店里的事她盯着,说小芹和阿玲能顶事,说林念放学她去接。苏月点头。林芳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了,拍了拍她胳膊。

“有事打电话。”

每天晚上林芳打过来。第一天苏月说“他好点了”,第二天说“他又念叨我妈了”,第三天白天说“他今天吃粥了,吃了半碗”。林芳在电话那头听着,有时候说“那就好”,有时候说“你自己也吃点东西”。

第三天晚上苏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哑着,闷闷的,像是哭过。

“林芳。”

林芳在厨房切菜。刀停在半空中,菜刀上还沾着一片土豆。她把刀放下了。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月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他说……‘月月,你原谅爸了吗?’”

林芳把菜刀搁在案板上,手撑着灶台边沿。闭了一下眼睛。

“你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苏月吸鼻子的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

“我说‘我原谅你了’。”

顿了一拍。

“说完我就哭了。”

她的声音哑着,但每个字都稳。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原谅了。但我知道不原谅的话,他走的时候更难受。”

林芳靠在灶台上,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厨房里的灯亮着,案板上的土豆切了一半,刀搁在旁边,切面已经氧化发黄了。她看着那些土豆,看了一会儿。

“苏月。”

“嗯。”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没干的鼻音。

“跟你学的。”

林芳偏了偏头。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往上翘了一截。

“少来。你自己长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苏月的声音传过来了,比刚才稳了一点。

“林芳。他瘦了好多。手背上全是针眼。他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眼睛红着,我从来没见过他眼睛红。以前他打我的时候眼睛不红。骂我的时候也不红。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红了。”

她的声音又有点抖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以前抽过我。但现在它连攥都攥不紧了。”

林芳攥着手机。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按了按。

“你坐在那儿,就够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你去了,你坐下,你握他的手。这就够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你去了,你就已经做了你能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苏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嗯了一声。很短。

“明天我回来。”她说,“他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弟在那儿盯着。”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你。”林芳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底下加了点硬的。

电话那头又笑了一声。这次带着一点暖的。

“好。”

林芳把手机挂了。搁在灶台上。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半个土豆。刀拿起来了,继续切。切了两下,土豆片码在案板边上。她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头。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桂花树在风里晃了两下。她收回目光,把土豆全切完了,搁进盘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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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