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她爸病了。
电话是她弟打来的。那天下午店里刚忙完,苏月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手机响了,她弟的号。她接了,搁在耳朵边上歪着头夹着,手还在往箱子里码铲子。她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慌,跟平时不一样。
“姐。爸住院了。”
苏月的手停了一拍。铲子搁在箱子边沿上,没放稳,掉进去了。
“什么病。”
“胃出血。前几天就说胃疼,不肯去医院,自己买了点药吃。前天晚上吐了血,我才把人送来的。医生说再晚来几天就麻烦了。”
苏月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她弟在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她听着,嗯了两声。最后她弟说了一句:“姐,爸想见你。”
苏月握着电话站了很久。手没放下来,手机贴在耳朵边上,那边她弟已经挂了,听筒里只有忙音。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了。
林芳在旁边等着。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本来在擦桌子,擦到一半停下来了。看着苏月。
苏月挂了电话,抬头看她。
“我爸病了。”
林芳把抹布搁在桌上了。
“我陪你去。”
去金县的大巴上苏月一路沉默。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目光落在窗外。田野从车窗外掠过去,一块一块的,绿的黄的,有的种了庄稼有的荒着。田埂上长着野草,有牛在田边吃草,尾巴甩来甩去的。那些风景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记得那条路,从县城到镇上,大巴要开四十分钟,小时候她跟她妈坐过几回。后来她妈走了,她就再没坐过这趟车。再后来她嫁了赵鹏,更没坐过了。
她忽然开口了。
“林芳。”
“嗯。”
“我恨了他二十多年。”
林芳坐在她旁边。手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她。苏月的侧脸对着她,下巴搁在玻璃上,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苏月侧过头来。车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但接到电话那一下。我还是怕。”
她的手指头攥着裤子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怕他真没了。”
林芳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了。手绕到她肩膀后面,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苏月的脑袋歪过来,靠在她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林芳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按。
大巴在高速上跑着,发动机嗡嗡响。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着,一块一块的,退了又来了。
到了医院苏月站在病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她推开来。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苏建国。瘦了很多,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肩膀窄窄的。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蜡黄。手搁在被子上面,手背上扎着针,胶带贴着,连着输液管。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和一个暖水瓶。
他看见苏月进来了。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月站在门口。脚钉在那儿。手攥着门框,指头抠着木头边沿。林芳站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脊椎,往前推了一下。
苏月走过去了。走到床边,坐下来了。椅子上垫了块旧棉垫,坐上去软塌塌的。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床上的人。苏建国偏过头来,看着她。手从被子上抬起来了,往她脸的方向伸。伸到半空中停住了。手悬在那儿,颤抖着,没落下去。
苏月自己把脸凑过去了。
那只手落在她脸颊上。手心粗粝,干干的,长满了老茧,蹭着她的颧骨。手是凉的,没什么力气,就那么搁着。苏建国的嘴唇哆嗦了。抖了好几下才张开。
“月月……”
声音哑得不像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很久没说话了。
“爸那天不该关门。”
苏月的手抬起来了。攥住了她爸搁在她脸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以前打过她,用皮带抽过她,扇过她耳光。现在轻得像纸,握在手里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皮。她把那只手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我回头了。”
苏建国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涌,眼白红着,下眼睑湿了。嘴唇还在哆嗦。
“你别说了。”
苏月攥着他的手,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