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店里的生意跟着暖起来了。
过完年之后单子明显多了,家政那边天天排满,手作坊这边的学员也加到了十几个,桌子不够坐,林芳又去二手市场拉了两张回来,自己拿砂纸打磨了一遍,刷了层清漆,晾在阳台上散了两天味儿才搬进屋。互助站开了第二家分站,在城南那片,租了间小门面,妇联那边出了一半房租。林芳和苏月被请去当顾问,每周去一趟,坐在分站的小桌子后面接待来访的女人,听她们说话,给她们倒茶,帮她们填表。
林念上小学二年级了。成绩中不溜,语文数学都七八十分,偶尔考个九十分就高兴得满屋子跑。但作文永远第一名。老师给的评语是“感情真挚,观察细致”,在家长群里点名表扬了两回。林芳把评语截了图存在手机里,有时候翻出来看看,嘴角撇着,但撇着的弧度里藏着点压不住的东西。
那天苏月在整理林念的书包,翻出来一本作文本。封面上贴了朵小红花贴纸,是老师奖励的。她翻开来看,最新一篇写的是《我的春天》。
“春天是桂花树发芽的时候。桂花树发芽了,我妈妈和苏妈就不冷了。她们站在树底下牵手,我就在窗口看。她们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很高兴她们不知道我知道。”
苏月把这段念出来了。念完了笑得前仰后合,趴在沙发上,脸埋进靠垫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芳从厨房探头出来问她笑什么,她举着作文本挥了两下,说不出话来,笑得气都喘不上。
林念从卧室里出来了。小丫头穿着校服,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苏月笑得打滚。她双手叉着腰,表情很严肃。
“苏妈。你笑什么。”
苏月从靠垫里把脸抬起来了。笑得眼角都湿了,拿手背蹭了一下。
“念念你是个小间谍。”
林念严肃地摇了摇头。下巴绷着,嘴角抿着,那表情跟她妈一模一样。
“不是间谍。”她说,“我是守护者。”
林芳从厨房走出来了。手里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她走到客厅中间,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林念抬起手,手指头直直地指向苏月。
“苏妈给我读的故事里说的——‘真正的爱是守护,不是占有。’”
林芳转过头看苏月。锅铲还攥在手里。苏月从沙发上坐起来了,两只手举起来了,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我就读了个绘本!”
林芳看着她。锅铲在手里转了个方向,铲尖对着苏月。苏月往沙发靠背后面缩了缩。
“什么绘本教小孩说‘守护不是占有’?”林芳的眉头拧着,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苏月从沙发靠背后面露出半张脸来。
“就那个……图书馆借的。讲一只熊和一只兔子的。熊想占有兔子,兔子说不对,真爱是守护。就这意思。我给念念读的时候她问什么叫占有,我解释了一下。她就记住了。”
林念在旁边点头。很认真的。点完了还补了一句。
“熊后来改了。它跟兔子一起种胡萝卜了。”
林芳看看女儿,又看看苏月。锅铲放下来了。
“行吧。”她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以后读书之前先给我看一眼。”
苏月从沙发后面坐直了。“那绘本挺好的。”
“看完了再说话。”林芳进厨房了。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滋滋响。
林念跑到苏月旁边,爬上沙发,挨着她坐下来。小丫头把作文本从苏月手里拿回来了,翻到那篇《我的春天》,指着其中一句。
“苏妈。这句。‘她们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写吗。”
苏月偏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们每次在树底下牵手,都偷偷摸摸的。我一转头你们就松开。”林念把作文本合上了,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按着封面,“其实我都看见了。我就是不说。”
苏月看着她。小丫头的侧脸对着她,睫毛长长的,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鼻梁挺挺的,嘴角微微翘着。
苏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盖在她发顶上,揉了一下。
“念念。”
“嗯。”
“你是个很好的守护者。”
林念偏过头看她。嘴角咧开来了,露出两颗换了一半的门牙,中间有个豁口。
“那当然。”
厨房里传来林芳的声音:“念念——过来剥蒜——”
林念从沙发上跳下去了。作文本搁在沙发上,跑了两步又回头拿上了,抱在怀里往厨房跑。小短腿捣腾着,拖鞋啪嗒啪嗒的。
苏月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林念剥蒜剥得蒜皮满天飞的声音,听着林芳骂她“蒜皮别往地上扔”,听着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响。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的作文本上,摊开的那页,林念歪歪扭扭的字爬在格子里。她伸手把作文本拿过来了,又看了一遍《我的春天》。嘴角弯着。歪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