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春天。
店门口的桂花树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的,从灰褐色的枝桠上拱出来,叶片还没完全舒展开,卷着边儿,像一个个攥着的小拳头。枝桠伸向天上去,新芽在枝头排着队,风一吹,轻轻晃。巷子里的石板缝里钻出了青苔,墙根底下冒了几棵野草,绿得扎眼。
林芳和苏月站在树下。
林念在店里跟阿玲学做饼干。小丫头站在桌子前面,脚下垫了个小板凳,小手按在面团上,学阿玲的样子拿擀面杖擀。擀得歪歪扭扭的,面皮成了长条,又成了三角,最后成了一坨。阿玲在旁边笑,手把手教她“往前推往后拉”。
苏月站在桂花树底下,仰着头。手伸上去,握着一根刚冒出来的嫩枝,轻轻拨了拨。嫩叶在她指间颤了两下,弹回去,又颤了两下。林芳站在旁边,胳膊抱在胸前,看着她拨那根树枝。
“林芳。”
“嗯。”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林芳偏过头看她。春天的光照下来,从新芽的缝隙里漏,落在苏月脸上。她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别在耳后,颧骨上那道旧疤印被光晒得浅了,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无限。”林芳说。
苏月把那根嫩枝折了小小一节。拇指和食指捏着,搁在林芳耳朵上面,别在耳后。嫩绿的叶子衬着她黑色的头发,扎眼得很。
“∞就是——”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我们的故事没有结尾。”
林芳偏了偏头。耳朵上的嫩叶跟着动了一下。
“春天过完有夏天。夏天过完有秋天。秋天过完有冬天。冬天过完又是春天。”
苏月把手指头收回来,插进自己兜里。
“无限循环。”
林芳伸手摸了摸耳朵上那片嫩叶。指腹蹭着叶面,滑滑的,凉凉的。她侧着头看苏月。嘴角撇着,但眼尾是松的。
“你这酸词打哪儿学的。”
苏月笑了一声。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
“跟你学的。”
她往前凑了半步。
“你日记里写的——‘月亮没有尽头,所以月亮永远照着你。’”
林芳的手停在了耳朵上。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眯起来了。眼尾吊着,嘴角往下撇。
“你果然偷看了我整本日记。”
苏月笑着跑开了。退了两步,后背差点撞上树干。
“我就翻了一下!”
林芳追上去了。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苏月绕着桂花树跑,林芳在后面追,两个人绕着树干转了两圈。苏月跑得快,但笑得跑不直,歪歪扭扭的,被树根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扶住树干才站稳。林芳追上来了,伸手够她的胳膊。
“苏月你站住!”
苏月笑着往店门口跑。林芳在后面追。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林念从店窗口探出头来了。小丫头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着两个妈妈在桂花树下追来追去。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回头对刘桂香说:“刘奶奶,她们俩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幼稚?”
刘桂香在桌子那边揉面团,手在盆里转着圈,揉得面团光溜溜的。她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头,笑了。
“念念。等她们不幼稚了,春天就没了。”
林念歪了歪头。想了想。又把脑袋转回去了,趴在窗台上继续看。
外面两个女人终于不跑了。站在树下,肩膀挨着肩膀。苏月把林芳耳朵上那片嫩叶取下来了,别在自己头发上。林芳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拇指蹭了一下。苏月偏过头,把脸贴进她掌心里。
阳光从新芽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身碎金。桂花树的枝桠在头顶上伸着,嫩绿的小拳头一个一个攥着,还没松开。
林念趴在窗台上看着。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回头对刘桂香说:“刘奶奶,饼干好了没有。”
“好了。来端。”
林念从板凳上跳下来了。跑到桌子那边,踮着脚够烤盘。阿玲帮她端下来了,搁在台面上。饼干烤得金黄,边沿微焦,中间鼓起来。林念伸手拿了一块,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她端着烤盘跑到门口去了。
“妈妈!苏妈!吃饼干!”
桂花树底下两个人转过来了。苏月头发上别着那片嫩叶,林芳的耳朵还红着。两个人走过来,一人从烤盘里拿了一块饼干。苏月咬了一口,嚼着,偏头看林芳。林芳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
林念仰着脸。“阿玲姐教我做的!”
苏月低头看她。又看了看手作坊那边,阿玲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朝这边摆手。
“阿玲很厉害。”苏月说。
林念点头。又拿了一块饼干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苏妈,你头上那个叶子,好好看。”
苏月抬手摸了一下头发上那片嫩叶。笑着低头看她。
“你妈妈给我戴的。”
林念偏头看了看林芳。林芳偏过头去了。耳朵尖红着。林念又看了看苏月。嘴里嚼着饼干,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们俩真幼稚。”
苏月蹲下来了。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看着她。
“念念。你以后长大了,遇到喜欢的人,你也会幼稚的。”
林念歪了歪头。想了想。嘴里嚼着饼干。
“那我不要长大了。”
苏月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林芳在旁边偏过头来,嘴角撇着,但眼睛弯弯的。
“行了。”林芳伸手把烤盘从林念手里拿走了,“进去。饼干凉了。”
三个人往店里走。苏月牵着林念的手,林芳端着烤盘走在旁边。桂花树在身后站着,新芽在枝头攥着小拳头,风一吹,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