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的月光石项链从来不摘。
洗澡也戴着,睡觉也戴着。银链子贴着她的锁骨,月光石垂在胸口,被体温捂得温温的。洗澡的时候水从石头上淌过去,她拿手指头搓一下,搓干净了。睡觉的时候手搁在胸口,指头搭在石头上,半夜翻身也摸得到。有时候林芳从背后搂她,手掌贴在她胸口,指缝里就卡着那颗石头,温热的,硬硬的,硌着掌心。
那天早上链子断了。
苏月正弯腰穿鞋,脖子上的链子突然松了,月光石从领口里滑出来,在空气里闪了一下,掉在地砖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滚到鞋柜底下去了。苏月弯腰去摸,手指头在地砖上划拉了两下,摸到一块冰凉的石头。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直起身来一看,链子还挂在脖子上,但断了一截,断口豁着,金属丝翘出来一截。
她把石头搁在手心里看了看。月光石还是那个样子,半透明的,圆圆的,泛着蓝白色的光晕。但链子没了。她把断链子从脖子上解下来,攥在手里,站在玄关里。
然后开始找链子。
她把鞋柜挪开了。鞋柜底下积了一层灰和几枚硬币,还有一只落单的袜子。她趴在地上,手伸到柜子后面去摸,摸到一堆灰尘和一颗纽扣。没有链子。她把鞋柜推回去,又去翻茶几底下。茶几底下有拖鞋和一本卷了边的杂志,没有链子。她趴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地找,从玄关找到客厅,从客厅找到沙发底下。沙发底下黑乎乎的,她拿手电筒照了,照见几粒花生壳和一只蟑螂。没有链子。
找了一整天。
中午没吃饭。下午林芳打电话来问“晚上吃什么”,她说“随便”,声音哑着。林芳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事”,挂了。下午的时候她蹲在洗手间的地砖上,拿着手电筒照地漏,照了半天,地漏里只有头发和肥皂沫。她把洗手间翻了个底朝天,毛巾架子上的毛巾全抖了一遍,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全掏出来了,摆了一地。没有链子。
傍晚林芳下班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苏月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手电筒的光从她手里射出来,在地砖上晃来晃去。苏月的头发乱着,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了,脸上沾着灰,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没睡好。
林芳蹲下来了。蹲在她旁边,膝盖着地。
“找什么。”
苏月没抬头。手电筒的光还在晃。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着,带着哭腔。
“项链。你送那个。”
林芳看着她。看着她趴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手心里攥着的那颗月光石——她用了一整天,就攥着那颗石头,链子没找着。林芳伸手把她拉起来了。攥着她胳膊往上提,苏月被她拽着站起来了,膝盖咔了一声。
林芳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苏月掌心里。
月光石。跟苏月手里那颗一模一样的。不对——就是那颗。林芳把苏月攥着的拳头掰开来,把她手心里的石头拿出来,两颗并在一起,比对了一下。
“早上掉在枕头缝里了。”林芳说,“我捡到了。拿去换了根链子。”
她把项链递过去了。新链子是银色的,比原来那根粗了一点,链扣也大了,扣起来方便。月光石嵌在银圈里,挂在链子中间,在灯底下泛着蓝白色的光晕。
苏月接过来攥在手里。攥了好几秒。然后扑过去了。
两只胳膊圈着林芳的脖子,整个人撞上去的,撞得林芳往后仰了一下,脚退了一步才站稳。苏月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尖顶着她的锁骨,呼吸急急的,热热的,拂在她脖子上。手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你吓死我了……”
声音闷在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没压住的哭腔。
“我以为丢了……”
林芳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按了按。
“丢了再买。”
苏月摇头。额头在她肩窝里蹭了两下。
“不行。”
她抬起头来了。眼眶还红着,但没掉泪。她看着林芳的眼睛。
“你送的东西不能丢。”
她的手指头从林芳的后背移到前面来,攥着她卫衣的领口。
“你送我的东西都不许丢——”
她顿了一拍。嗓子眼里堵了一下。
“你送我的门、送我的饭、送我的家、送我的命,都不能丢。”
林芳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攥着自己领口的手指头掰开了,攥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灰蹭掉了。拇指蹭过颧骨,蹭到太阳穴。
“不丢。”
她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我不丢。”
她把苏月的手攥紧了,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你也不丢。”
苏月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上来了。歪歪的,门牙露着一小截。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条项链。新的链子,结实的链扣,月光石嵌在中间,亮亮的。她把链子从林芳掌心里抽出来,绕到自己脖子上,扣好了。石头垂在锁骨旁边,贴着她的皮肤。
她抬手摸了一下。石头是温的,被她攥了一天,沾着她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