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有其他学生在前面上课,岑青把于却之带进教室里,问她:“石磊空闲时,我会让他进来旁听,你介意吗?”
于却之表示不介意。岑青便把严石磊喊进来,让他先在一旁把于却之的水平测试卷批了,就开始讲课。
严石磊很快批完卷子,递给岑青,“厉害,就比小岑多错一道。”
小岑?应该是岑哂吧。
于却之想到前台贴着的照片,岑哂小时候应该也跟着岑青在国外生活,英语好再合理不过了……英语很好,在道上混的话,会不会也比较有竞争力呢?
卷子上有二十道经典的雅思阅读题,于却之错了三道。最后的写作题没改,岑青快速过了一遍卷子。
于却之的英语底子不差。两个月前刚升高二,凭借优异的成绩挤进了理科尖子班。而烛州一中是市内最好的高中,进了这儿的尖子班,就意味着半只脚已经迈入了国内重点大学的大门,人人都有冲击状元的可能。
父亲提出可以送她出国留学时,她不是没有犹豫过,毕竟只要保持这个成绩,上个好大学不成问题。
再说,等到高考完再留学也不迟。
但她还是答应了。
父亲列出来的国外高中,最晚是次年二月份前申请,申请通过后视学校情况,下半年才正式开学。
以于却之目前在高中的英语成绩,其实不用考雅思也能上,但有雅思成绩是加分项,她希望尽力做到最好。
在岑青的建议下,于却之没有太多犹豫,给自己划了两道线:
三个月内达到6.5分——用于提交留学申请,这是海外高中的最高要求;
半年内冲击7分——持续提高英语水平,够得上海外顶尖大学的要求。
下课后,岑青如约带着于却之来到了“风落”。
店里还未开始营业。吧台后,一位女店员正低头清点着酒水。
“边真,你来一下。”岑青叫了她一声。
边真应声抬头,走了过来。和照片里精致张扬的打扮不同,眼前的她扎着简单的低马尾,穿着牛仔裤和灰色毛衣,妆容清淡。
“这是于却之,她有事找你,活儿我来就行。”岑青跟边真交代完,又冲于却之眨眨眼,“你们聊,还有半小时到营业时间,待会我送你回去。”
边真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但看到于却之一副乖巧的模样,还是先领着她到桌子边坐下。
“你认识于立言吧?”刚落座,于却之直接问道。
“于立言?”边真蹙眉思索了几秒,不太确定地开口,“之前给我拍照的那位?”
“没错。我叫于却之,是他妹妹。”于却之拿出那本透明相册,轻轻推到对方面前,“这是之前拍的照片,你看看。”
边真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眼里亮起惊喜的光,拿过相册,小心地翻开。
“拍得真好,原来他真的是摄影师啊!”边真边翻看边说,“当时拍完他说还要修图,下次再来店里把照片给我,也没留个联系方式。结果这么久都没再来,我还以为他骗我呢。”
“我来还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于却之声音很轻,说话却很清晰,“他两个月前去世了。”
边真抚着照片的手定住了,随即抬起头。
“不过好消息是他没骗你。”面前的女孩微微一笑,神色很平静,过于平静,以至于让人忽略了她还太年轻。
这番地狱发言硬生生把边真编排好的安慰措辞给堵了回去。
“你们怎么认识的?”于却之继续说,“我想知道,在别人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边真垂眸,像是在回忆,又像在斟酌,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他算店里的常客了,但之前一直没怎么跟他说过话。突然有一天,他主动找到我,说想免费给我拍一组照片,我就答应了。”
“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有些阴郁吧?可能是因为他头发有点长,平时在店里也不太跟别人说话。
“后面接触下来,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其实不太擅长拍照,但他很有耐心,拍摄过程中会一直夸奖我。我有时会在店里驻唱,他就说我唱歌的时候很有魅力,让我去找那个感觉。”
“……大概就这些?我跟他不太熟,说得可能不是特别准确。”
“你哥哥他……是为什么去世了?”
于却之拿出一张裁切过的报纸,摊开,放到边真面前,说:“意外。”
报纸上有一则新闻:
《烛州20岁青年方堆山为救被困者不幸坠亡》
9月3日,一位20岁青年独自前往方堆山徒步登山,傍晚于三号营地扎营。当晚10时许,该青年在营地周边活动,发现一女子因迷路被困悬崖陡坡处,随即跳下陡坡,成功协助其脱险。然而,在自行攀爬返回时,却因夜间雾气浓重、岩壁湿滑,不幸失足坠入身后悬崖,后经抢救无效、不幸身亡。
警方表示,当晚雾气过重、能见度低,该青年可能因此误判地形而贸然施救,导致悲剧发生。提醒广大民众,进行户外登山徒步活动时,务必注意安全,避免单独前往危险区域,谨慎判断、量力而行。
报纸放下,边真轻轻叹了口气:“你哥哥果然是个很好的人。节哀。”
“他有点太笨了,你不觉得吗?”于却之将报纸三两下折好,收起,语气轻松。
店门口忽然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吧台后的岑青看了眼钟,示意于却之该走了。于却之正欲起身,却被边真一把拉住。
边真在她耳边悄声快速说道:“那老头经常来店里偷看我。你哥哥当时还跟我说,如果我答应拍摄,就帮我摆脱他。”
“这事儿青姐也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以后要是见到这老头,一定要小心。”边真冲她眨眨眼,放她走了。
于却之匆匆一瞥,刚进店的客人头发半白,戴银框眼镜,身穿黑色皮衣,颇为时髦。还没来得及看清长相,她就被岑青带着离开了风落。
车上,岑青才知道于却之也住在逐月小区。
于却之也才知道,岑青通常早上休息,只在下午和晚上教课,然后看店到凌晨。所以青松外语早上会用作自习室,严石磊帮忙守着。
既然上午没课,岑青也不在,岑哂为什么要今天一早就去蹲她?
如果只是担心她把事情告诉岑青,下午来不就好了?况且她昨天才跟他说过今早要去拍照……
她心里冒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想。
岑青把于却之放到小区门口,就调头回店里了。
于却之回到家,手机弹出三条新消息。
- 于少荣:其他申请资料我都准备好了,你安心备考。
- 于少荣:李阿姨以后早上十一点上门,有事再找我。
- 于少荣:[转账:10000]
有事再找我,没事就不要找了。
于却之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她一直生活在小岸市。母亲在她三岁时就去世了,父亲则独自来到隔壁烛州市打拼,把兄妹俩留在了乡下外婆家。后来父亲把哥哥单独接走,次年因为上学不方便,她又被寄养到县城舅舅家。直到去年她考上烛州一中,才终于和哥哥团聚。
但始终还是没有和父亲住在一起。
彼时哥哥已上大学,在学校附近租了房,离烛州一中也很近,便把她接过去一起住。
而父亲的事业很成功,在市中心买了房,前两年组建了新的家庭。
于却之对父亲的记忆少得可怜,见面次数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知道父亲一直都很忙,但逢年过节时,却又总是能准时收到父亲的礼物或红包。
这么多年的不管不顾,她没有怪他,但感情仅靠形式是难以维系的。
哥哥去世后,于却之提出要继续住在这间小出租屋里,不仅仅是为了整理哥哥的遗物,更是因为没有理由去打扰了,打扰父亲的工作,打扰他的……家庭。
懂事得可怕。
于却之独居后,于少荣找来了家政,每天上门给她打扫做饭,也确认她安全。
以往都是傍晚来,兴许是因为她下午要去上课,不在家,才让阿姨改成上午。
于却之打开冰箱,晚饭和明天的早餐已经码好在里面。她把饭拿出来加热。
等待的时间里,于却之回了条消息:以后让李阿姨准备早午饭就好了,我下午上完课在外面吃。
于却之端着热好的饭盒,走进哥哥的房间——那间房门始终紧闭的卧室。
自哥哥离世后,房间原有的布局和陈设就没变过,于却之只在那张电脑桌前活动,拿过的东西也会放回原位。
她打开电脑,准备找个视频下饭。
首页推荐显示:“大碗酸奶”正在直播……
她没有犹豫,点了进去。昨晚太困没仔细看,这次她打算好好观摩。
大碗酸奶还在玩《奇异人生》,一款单机叙事冒险游戏。玩家操纵拥有时间回溯能力的主角,探寻高中同学失踪的真相。
于却之扒拉了几口米饭,觉得有些口渴,便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后,她边戴上耳机,边灌了一大口水。
屏幕里的光标突然停住,耳机里传来清澈的男声。
“谁啊,谁在偷看我直播?”
“浴帘?”
听到这个名字,于却之被水猛地呛住,剧烈咳嗽起来。
耳机里的男声还在继续。
“我看看……还真是!”
“‘浴帘来一张’,你为什么偷看我直播?”
“昨晚给你发消息为什么不回?”
于却之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连忙看向弹幕区。
直播间的观众已经炸开了锅。
- 爱吃老酸奶:什么意思,消息不回在这偷看直播?
- 中碗酸奶:昨天就在偷看了吧?
- 用户9748:浴帘是谁?
- 爱吃老酸奶:他老公。
- 小圆滚滚:纠正:老公之一。
- 总是睡不醒:上面的别瞎说,是主播好朋友,经常一起玩游戏的。
- 石头菌:卧槽,这么久不见了快上号来一把。
- 中碗酸奶:@浴帘来一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
于却之握着鼠标的手有点发抖。她点开右上角的个人主页,确认账号名称。
浴帘来一张。
浴帘,于立言。
这是她哥哥的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