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岑哂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跳跃的提问方式，即使不明所以，也无意深究，一心只想离开。
“算了，今天就拍到这儿吧。”于却之关掉相机和补光灯。
“拜拜。”岑哂那股绷着的劲儿卸了，转身就想朝门口走。
“等一下！”于却之叫住他，快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四瓶鲜牛奶，放在茶几上，“喝吗？”
岑哂冷眼，于却之补充道：“我喝不完，快过期了，帮帮忙？你拿回去，一天一瓶刚刚好。”
岑哂其实正觉得口干。他喉结动了动，走到茶几前，拿起其中一瓶，看了眼保质期，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于却之转身又去厨房拿来一瓶，补上那空缺。
牛奶一口气还喝不完，岑哂灌了几口，停下缓了缓。
“坐会儿吧，喝完再走。”于却之一屁股陷进沙发里，还不忘给他那边腾了个空。
想起方才车上的场景，岑哂这次没有犹豫地坐下了。身旁的人静悄悄的，但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泄气。
“摄影是爱好？”岑哂试图缓和气氛。
“算工作吧，明早要给客人拍照，所以才想练练手。”于却之头后仰着靠在沙发背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单干？”岑哂想起她今天怀疑严石磊是童工。
“嗯。”于却之说。
“摄影学多久了？”岑哂问。
于却之缓缓坐正了，迟疑地朝他竖起一根食指。
“一年？”岑哂猜。
“一周。”于却之说。
空气凝滞了片刻。
“有没有一种可能，”岑哂说，“你闭着眼拍，确实可能更好看？”
“啧。”于却之小声嘟囔，“白眼狼，夸你长得好还反过来骂我。”
岑哂选择性无视了她的话：“在哪儿拍？”
“市中心的湿地公园。”
岑哂的视线缓慢地移向那盏硕大的落地补光灯：“你要抬着那玩意儿去吗？”他用下巴点了点。
“嗯。”于却之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不行吗？”
岑哂的目光落到了补光灯背后那根长长的电源线上，停留了两秒，才侧过头，斜睨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说呢？
于却之心头一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先不说抬那么远麻不麻烦，公园里有电可用吗？
她猛地起身，冲进那扇紧闭着的房门。一阵翻找的窸窣声后，她抱出来好几个不同类型的灯具，逐一摆在茶几上。
“你觉得哪个合适？”于却之蹲在茶几旁，仰头看岑哂，眼神又变得亮晶晶的。
岑哂没有马上回答，先拿出手机查了查天气——明天天气晴朗。
“反光板，没有吗？”
“好像有！”于却之转身又进房间，拿出来一张可折叠的反光板。
“反光板，再带个方便随身携带的灯。”岑哂嘲讽道，“找你拍照这人知道你连光都不会打吗？”
“不知道，纯网友。”于却之从那堆灯具里挑出了一个可以固定在相机上的，“这个怎么样？”
“可以。”岑哂顿了顿，“……女网友？”
“男的呀，不然我找你干嘛。”于却之回答得很干脆，把其余灯具又一个个摞回怀里，准备放回原位。
“……他付你多少钱？”
“我不收费。”
岑哂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再次忍不住在内心发问：什么样的女高中生，才会同意单独给一个明天不用上学、大概率是成年人、素未谋面的陌生男网友免费拍照？
内心的话语出口时却变成了：“你确实不该收费。”
于却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像只猫。
岑哂离开了，屋里重归寂静。
于却之独自研究了一会儿反光板和灯具的用法。琢磨清楚后，她随便热了饭吃，洗漱完毕，取下三脚架上的相机，走进了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
门后也是一间卧室。装潢简约而不失美感，黑白灰打底，点缀着几件色彩明快的家具，是典型的包豪斯风格。一侧是床，床品铺得整整齐齐；另一侧立着一面玻璃展示柜，整齐陈列着各类摄影器材；中间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台式电脑，桌旁有一个蓝色储物柜。
于却之在书桌前坐下，拉开储物柜最上层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本蓝色相册。相册像一本厚重的书，封面上有三个白色加粗的手写字：海雾诗。
她翻开相册，停留在其中一页。这一页只夹着一张照片，左上角贴着一枚小小的标签，写着 “待完成”。
她抽出照片。照片中的少年与她方才拍摄的那位眉眼相似，动作虽自然不少，姿态里那股别扭劲儿却是如出一辙。
她打开相机，调出刚拍下的影像。视线在屏幕与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随即，她目光一凝。
在两人脖子左侧，靠近锁骨凹陷处，一个几乎分毫不差的位置，竟都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
他们并非相似，而是同一个人。
于却之有严重脸盲，却因此磨炼出了超强的认人技巧。
初次见面时，她总是习惯性地将人对应成某种动物或物品。等到日后再相见，结合衣着、体型、场合等信息，就很容易将人对应起来。
但这种认人技巧，仅限于短期内的同一维度。同一人的不同年龄阶段是认不出的，照片里的和亲眼看见的也是对不上的。
照片中的少年，她曾归纳为“被人精心摆弄过的竹节虫”。
而岑哂，是睫角守宫。
他们不仅不是同一物种，甚至不属于同一个“门”。
直到透过取景框，她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个“像竹节虫”的比喻的一瞬，脑海中的开关啪嗒一声，被精准地弹开了。
于却之把相册放回原位，相机也收纳进包里。随后走到客厅玄关，蹲下身，开始拆那堆带回来的快递。
其中一件快递的收件人写着“鱼鱼鱼”，里面是一件崭新的白色毛衣。她把毛衣套在身上，大小正合适，毛绒绒的，非常暖和，正适合现在的天气。
其余三个快递，收件人都是“于立言”。
她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玩具，包装上印着它的名字叫“神威凤凰”。于却之认得，这是一种叫做“爆丸”的玩具，小学时在班上男同学间非常流行。这种玩具的设计很精巧：初始形态是一个内置了磁铁的球体，一旦滚动到配套的磁力卡片上时，就会“砰”地一声爆开，展开成各类猛兽形态。现在手上的这一个，通体是蓝绿色的，展开后是一只双翼怒张、尾巴飞扬的凤凰。她给玩具摆好姿势，放进了卧室的玻璃展示柜里。
第二个快递，是一条大红色的法式连衣裙。她展开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左看右看，始终拿不定主意，于是把裙子重新叠好，放回盒中。
最后一个，那个体积最大的箱子。她划开胶带，里面是一顶双人帐篷。她犹豫了下，没有打开包装，把它和那件连衣裙一起挪进了卧室里。
于却之坐到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片光亮。桌子正对着窗户，夜色漆黑一片。每过零点，小区的灯便会熄灭大半，这是滞后于城市发展而不得不做出的节能选择。
窗外的世界已然陷入沉睡。
她打开一个视频网站，关注列表里，只剩一个名为“大碗酸奶”的人正在直播。她点进去，支起腿，把手缩进毛衣袖口里抱在胸前，蜷缩在椅子上静静地看。
“大碗酸奶”的直播间里有近一百个观众，在游戏直播方兴未艾的当下，不算多，但也绝非自娱自乐。此时，他正在游玩一款名为《奇异人生》的游戏。
于却之是第一次看他的直播，男声干净透亮，说话节奏轻快，解说游戏时始终含着淡淡的笑意。
这让她想起了今天多次因为她的话而暗自发笑的岑哂。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停止想过。
岑哂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澈的嗓音能听出少年气。只不过说话时，总像隔着一层细碎的砂砾，刺挠，却让人觉察不到底下的情绪。如果他真心笑着说话，大概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她试图将今天对岑哂的所有印象串联起来：滑板上利落的道歉，岑青面前得体的问好，巷子深处锐利的眼刀，拍照时尴尬的神情……却发现根本毫无逻辑可言，一个人是怎么能同时做到既礼貌又锋利、笨拙却又充满压迫感的呢？要么是太擅长伪装，要么就是太真实了吧？他属于哪一种？
脑海里的少年们逐渐缠绕成一团乱麻。
她被冷醒了。
屏幕里的直播已经结束，她迷迷糊糊地摘下耳机，拖着有些发麻的双腿走出房间，又走进另一间卧室，几乎是跌到床上，毛衣都没脱，就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天气晴朗。
早上的拍摄意外地顺利。对方是一个小有人气的男网红，面对镜头很熟练。虽然于却之的拍摄手法比较生涩，但好在苦练了多日，拍出来的效果还算不错，没有出太大意外。
起码她是这样认为的。
回家后，于却之把照片导出到电脑，把挑选好的照片打包，发给了网上约的修图师。
拍照只要掌握了相机原理，再加上好的审美就能出片，后期修图却是一项硬技能。于却之没有任何专业修图软件的经验，但对方希望两天就拿到成片，没有充裕的时间学习，她只能出此下策。
下午，于却之快速把岑青昨天给她的测试卷做完，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青松外语。
推开玻璃门，率先迎接她的是岑哂直勾勾的目光。
于却之想起昨晚发现的秘密，被他看得心里一咯噔，面上还是假装镇定地朝他点了点头：“下午好呀。”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今天也打球吗？”
岑哂没说话，眼珠子倒是动了，目光不轻不重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
一旁的严石磊听到说话声，才抬起头，正要招呼她，岑哂却突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停住。
于却之的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脖颈处，不受控制地往那颗小痣上飘。
“让让。”岑哂开口，罕见地透露出一丝烦躁。
于却之略有些慌张地往旁边一避，这才发现岑哂拿起了靠在门边的滑板，看样子是要走，并非找她麻烦。
岑哂扬长而去。严石磊赶忙把于却之拉到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问道：“昨晚的事……你没往外说吧？”
“没有啊。”于却之也学他压低了声音。
“那他怎么今天一早突然过来了，还让我发消息确认下你什么时候上课？”
于却之打开手机，今天一直在忙，这才发现有两条早上十点的未读消息。
- 石头：您好，下午照常三点上课吗？
- 石头：[通话已取消]
联系岑哂刚才的态度，还有昨晚她那句“告诉你妈”，于却之思忖片刻：“他该不会是……专程来给我下马威的吧？”
严石磊深沉地点了点头：“非常有可能。”
“你怎么不直接问他？”
“我哪敢啊，他就坐旁边一声不吭地玩游戏，按钮都快按爆，没说话都感觉在骂我。”
“玩那个粉色的电子宠物？”
“对啊，说是最新款呢，玩一个多月了，今天玩得尤其暴躁。”
“他这么喜欢玩这个？”
“对啊，他以前……”严石磊话猛地刹住，改口道，“他从小就喜欢这些。”
“哦，怪不得。”于却之始终跟严石磊保持着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但是这里就我们两个，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严石磊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身后的教室门忽然开了。
岑青走了出来，严石磊立马咳嗽两声，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岑老师，今天有什么吩咐？”
于却之看了眼岑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猜得没错，岑哂堵人这事儿，绝对不能让岑青知道。
地点纯虚构，其他部分内容有现实原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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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