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话音落定,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送出微弱的风声。沈清和攥着报告边缘的手早已泛白,父亲临终前“守好底线,护好清名”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可心口那处被林野填满的地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缓缓抬起头,方才瞬间翻涌的慌乱与刺痛早已被压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一片冷硬的平静,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波澜:“不用等24小时,我现在就可以给您答案。您开出的所有条件,我都拒绝。”
周明远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随即沉下脸来:“沈清和,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沈清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字字句句都严丝合缝,堵死了所有盘问的缺口,“至于这份测序报告,不过是我上个月做异种蛋白侵染实验时,操作失误造成的样本污染。异常序列是实验废液里的合成片段,我在实验日志里早就做了异常归档,随时可以给院纪检委核查。”
她把所有异常都揽成了自己的操作失误,半个字都没提林野,连语气都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周主任要是想拿这份残缺的报告做文章,大可去查,我奉陪到底。”
“你!”周明远猛地拍了下桌子,维持了十几年的温和恩师面具彻底撕碎,眼底满是震怒与不敢置信,“我带你十年,给你铺路,给你资源,你就为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连自己的前程、父母的名声都不要了?”
“师徒一场,我敬了您十年,也承了您的情。”沈清和没接他的怒火,只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早已签好字的辞呈,连同办公室钥匙、行政权限卡一起,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从今天起,我辞去院内所有行政职务,科研项目的牵头工作也会全部交接,只保留核心实验室的个人使用权。”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往后,我们师徒情分到此为止。您有什么招数,尽管冲我来。”
不等周明远再说什么,沈清和转身就走,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气急败坏的呵斥。她沿着熟悉的走廊往前走,路过待了无数个日夜的办公室、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科研室,身边来来往往的同事笑着和她打招呼,她只微微点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春日的风裹着凉意扑在脸上,正午的阳光晃得她微微眯了眼。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下一张核心实验室的门禁卡,还有口袋里那串老鬼给的安全屋钥匙。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步踏出去,意味着什么。
十几年寒窗苦读,从医学院的年级第一到业内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她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经营了十几年的前程,在转身的这一刻,被她亲手斩断了所有后路。还有父母一辈子的清誉,那是父亲用一生的严谨与风骨挣来的名声,是母亲临终前都反复叮嘱她要守护的东西,她也一并赌上了。
周明远的狠戾,她比谁都清楚,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可她没有半分后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坚定而有力。世人眼里的康庄大道、光明前程,于她而言,从来都不及林野一个安稳的笑容。她没有退路,也不想有退路。从她决定豁出一切护住林野的那天起,林野就是她唯一的退路。
沈清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安全屋的地址,靠在后座上,才泄出了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可指尖触到口袋里顺路给林野带的、她最爱吃的水果硬糖,紧绷的神经又瞬间软了下来。
周明远的威胁,她一个字都不会告诉林野。
那个傻姑娘,连独自转移都不肯,抱着她的衣服哭到发抖,红着眼说“大不了一起死”。要是知道了周明远拿父母的清誉逼她,指不定会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做出什么自我毁灭的傻事。
她不能让林野活在自责与恐慌里。
所有的重压,她一个人扛就够了。她只要她的小姑娘,在安全屋里平平安安的,好好等着她就好。
出租车一路疾驰,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沈清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开,只剩藏不住的急切与温柔。
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一线昏沉的天光。林野抱着沈清和留下的外套,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布料上的纹路,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连心跳都跟着数着秒,等着她承诺过会平安归来的人。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音频文件。她以为是沈清和发来的消息,指尖没多想就点了下去。
下一秒,周明远阴狠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你要是不配合,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父亲当年做过的那些事,让你父母一辈子的清誉,毁于一旦。”
紧接着是沈清和平静却决绝的回应,是她辞掉所有职务的宣告,是她为了护着自己,亲手斩断十几年前程的每一个字。
林野的手猛地一抖,手机砸在地板上,音频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从指尖凉到了心脏最深处。
她一直以为,自己拼了命的爱,是给沈清和的铠甲,是能和她并肩对抗全世界的底气。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才是那个拖沈清和坠入深渊的累赘,是毁掉她光明人生的罪魁祸首。
她是什么?是个基因序列异常、被整个世界追杀的怪物,是见不得光的实验体,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而沈清和呢?她本该是站在聚光灯下的天才医生,是业内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有光明坦荡的前程,有父母一辈子攒下的清誉,本该一辈子活在光里,安稳顺遂。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沈清和赌上了十几年的经营,赌上了父母的清名,把自己逼到了没有退路的绝境。
林野蜷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抠出几道血痕,却连痛都感觉不到。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她却不敢哭出声,喉咙里堵着的绝望和自责,快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只要她活着,周明远就永远有拿捏沈清和的把柄,沈清和就永远要为了她,放弃自己的一切,甚至要背负上毁家败誉的骂名。
只有她死了。
只要她死了,周明远就没了想要的样本,没了能威胁沈清和的筹码。那些被她毁掉的前程,被她赌上的清誉,才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沈清和才能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光明人生里去。
她早就想好了,城郊的废弃工厂,赵毅带着追捕队守在那里,她去引开所有的人,和那个追了她好几年的疯子同归于尽。用她一条命,换沈清和往后的安稳顺遂,太值了。
可她太了解沈清和了。如果她留字条走,沈清和一定会疯了一样找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追过来。
所以她不能留余地。她要亲手推开她,要用最狠的话,最伤人的方式,让沈清和恨她,让沈清和放手。
林野抹掉脸上的泪,一点点把眼底的依赖和柔软全部藏起来,硬生生砌上一层冰冷的嘲讽。她把怀里的外套扔在角落,把沈清和给她买的东西都推到一边,挺直了脊背,等着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门锁转动的声响传来时,林野的心脏狠狠一缩,指甲又一次掐进了掌心的伤口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才让她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伪装。
沈清和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和急切,手里还攥着给她带的水果硬糖:“小野,我回来了。”
可迎接她的,不是扑过来的拥抱,而是林野冷冰冰的、带着嘲讽的目光。
沈清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清和,”林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连一丝温度都没有,还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蔑,“你不会真以为,我爱你吧?”
沈清和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错愕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在一起,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爱。”林野扯着嘴角笑,笑得残忍又冷漠,把那些早就编好的、最伤人的话,一字一句地砸向她,“我不过是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想找个地方躲雨,不过是看中了你医生的身份,能帮我瞒过追捕,能帮我处理身上的伤,能给我一个安身的地方。”
她看着沈清和一点点变白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瞬间碎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快要窒息,可嘴上的话却越来越狠:“现在你为了我,辞了职,跟院里撕破了脸,连自己的前途都保不住了,你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所以,我要走了。”
“不是的,小野,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沈清和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颤,往前冲了两步,“是不是周明远找你了?你别听他的,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拖累,我心甘情愿的,你别……”
“别自作多情了。”林野猛地打断她,眼底翻涌的泪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狠戾。她抬起手,锋利的黑色爪尖瞬间弹出,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冷光。
沈清和根本没躲,她不信林野会伤她。
可下一秒,尖利的爪尖狠狠划过她的胳膊,瞬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白衬衫,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沈清和疼得闷哼一声,不是胳膊上的伤,是心口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野,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心疼的冷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看到了吗?”林野的声音也在抖,可她死死咬着牙,逼着自己把狠话说完,“我就是个怪物,从来都没有心。你护着我,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现在滚远点,别再跟着我,不然下次,我划开的就不是你的胳膊了。”
她说完,再也不敢看沈清和的眼睛,转身就往门口走。每走一步,她的心脏就碎一分,藏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自己的肉里,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牙齿把下唇咬得稀烂,满嘴都是血腥味,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到沈清和流血的胳膊,看到她红了的眼眶,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伪装就会全线崩塌。她怕自己会扑过去抱着沈清和哭,会说自己全是骗她的,会说自己舍不得走,舍不得她。
可她不能。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野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却依旧咬着牙,一步不停地往城郊的方向走。
沈清和,对不起。
是我毁了你的人生,就让我用这条命,还给你本该有的光明。
只要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要好好的,要回到光里去,要一辈子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