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作主张为珍姨出头,结果引来自己被打一事,小草从不后悔。但是,她从贺野动摇的眼神中,看到悔意和自责。
“贺野,我不怕被打,比起心里的痛快,身上的疼算不上什么。以后我们只要悄悄说话……”
“我怕。”
小草一愣,贺野直视她的眼睛,坚定。
“我不想再挨打,所以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语出惊人,小草一时忘了呼吸。
“小草,你不要再找我了,我想继续做回哑巴。”
小草直逼贺野的眼睛,想从中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汪无情的深潭,黑沉不见底。
没等她回应,贺野就走出阴影,背对着她走回阳光里。
原以为是贺野怕拖累她,原来是她拖累了贺野吗?
内心压抑难伸,小草茫然无措,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要再追过去,贺野已经走得老远,倒是路过的赵钱钱在看她。
赵钱钱收回目光,转身向水塘街走去。
小草担心贺野再挨打,赶紧追上赵钱钱,让她不要把她和贺野刚才在一块的事告诉别人。
赵钱钱举了举手里的饭盒,“我一放学就跑去市场帮我爸把饭盒拿回家,吃完饭还要杀鸡,帮妈妈做卤鸡,让她明天好拿去菜市场卖。我很忙,没空说闲话。”
“钱钱,谢谢你,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一样,不跟我讲话了。”
“只要不被我爸看见,跟你讲话没关系。至于其他人,我本来就没空跟他们玩,每天忙得要死,我可顾不上和那些小屁孩玩。”
赵钱钱和小草同龄,说起话来的神情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话也直来直去。
小草帮赵钱钱提过饭盒,赵钱钱就干脆交给她。
“钱钱,关于贺野,你怎么看?”
“是个男的,但是家里没有帮忙干活的女的,和你和我都差别不大。怎么?你喜欢他?”
小草一愣,对“喜欢”这种十分飘渺的情感完全不了解。
奶奶不爱看拉拉扯扯的剧,家里的电视经常在播抗日神剧,不像赵钱钱的妈妈喜欢看偶像剧。
赵钱钱见小草不答,权当默认,“他是跟其他臭男生长得不一样,晒了那么久也才黑了一点,他爸倒是一晒就黑,可能是像他妈妈。”
小草觉得话题扯远了,“我是问你,你讨厌他吗?”
“啊?”赵钱钱感到莫名其妙,“我讨厌一个陌生人做什么?”
就是啊,对于爷爷奶奶来说,贺野就是一个陌生人,但是他们却很讨厌他,说他是没娘养的小孩,不能跟他来往。
但是,她不也跟贺野一样吗?
夕阳西下,小草望着她们被拉长的两个影子,瘦瘦的,斜斜的。
“钱钱,你想过离开水塘街吗?”
“废话,住在这里有什么好的?我们家不像你家有水龙头,天天都要从门外的井里打水,累死我了。”
赵钱钱家是在远一点的大菜市场开个卤料摊子,活非常多,和小草玩的次数屈指可数。
想到这样,小草有些同情她,又觉得自己这份没什么份量的同情很可笑。
“要怎样才能离开水塘街?”小草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不知道在问谁。
“学习啊!”
小草全神贯注地望向赵钱钱,渴求她口中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赵钱钱继续说下去:“我们班主任说了,只要成绩好,考上好大学,懂得越多,选择就越多,就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小草记得赵钱钱的班主任是一个很亲切的年轻女老师,不像她的班主任是个严肃的老头,每次报道时都会观察带学生来的家长,对看似家境好的暗示收礼,对小草这样的留守儿童,抓到错处就杀鸡儆猴当作典型。
赵钱钱说着说着不服气起来,“小草,你看起来呆呆的,上次数学竟然得了满分!你到底是怎么学习的?!”
“上课听讲,然后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做了。”小草如实回答,对成绩没什么感觉。
爷爷奶奶并不重视她的成绩,只要求她在校不惹事就好,而班主任讨厌学习差的人,她为了不受惩罚,总是认真完成作业,考试前也会认真复习。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有一次忘记带作业,老师坚持认为她没有写,当着全班人的面揪她耳朵。然而,其他没带作业的人只是被他说了两句。
但是无论她多认真,考得好或坏,她的生活都没有变化。
“就这么简单?你是在骗我吧?”赵钱钱惊讶之余又点点头,“也是,你不像我要干很多活,要是我能有你那么多时间学习,我也能考满分。”
“钱钱,成绩好,真能离开水塘街吗?”
赵钱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不愿再跟她废话解释这真理。
小草见赵钱钱笃定的样子,喃喃自语:“嗯,离开水塘街。”
除了帮家里跑腿买东西外,奶奶不许小草出门,小草索性就把时间都投到学习上。
需要背诵的课文分别用普通话和方言背得滚瓜烂熟,数学和语文的练习题越做越快,英语连老师都有口音,发音不准,小草就努力多记几个单词。
作业写完了,她就把家里的报纸和仅有的几本书都拿来读,读完了就学着上面的行文写故事,每天都很安静,干活也很利索,奶奶对此很满意,只是爷爷很有意见。
天一暗,书上的字变得难以分辨,如果开灯的话,就会被爷爷骂浪费电,小草只能埋头才看清。
肖康益瞧她的样子,嘲笑她是书呆子,被爷爷一顿训,爷爷希望肖康益也能认真学习,以后考好大学赚大钱,肖康益嘴上说着好,转头就跑出去玩。
期中考试的时候,小草考了全班第一,连班主任都目瞪口呆。
小草把成绩告诉奶奶,奶奶默了一瞬,眼色复杂,最后说了句“继续保持”。
只有赵钱钱趁放学的时候追上小草,夸她厉害,让她有空给她讲题。
赵钱钱忙着洗膛好的鸡,走不开,小草就蹲在她家外面的石砌水池边,拿着数学练习册和笔给赵钱钱讲题。
赵钱钱一边干活,一边用眼睛看着册子,听得认真。
“死女仔!装模作样!”
“老巫婆”路过时,提高尖利的嗓音,恶狠狠地斜了小草一眼。
自从见到“老巫婆”撒泼打闹后,小草再也不怕她,抬眼就想与之对视。
“老巫婆”突然神色仓惶,像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一个黑色的身影迎面走来,慢步经过“老巫婆”身边,“老巫婆”吓得匆匆跑开。
是贺野,他比之前要高一些,背影依旧消瘦。
全程他都没有看向小草一眼。
“小草,继续讲呀。”赵钱钱又拿起一只鸡放到水池里洗。
“哦,好。”
题目讲完,赵钱钱兴奋地点头,对着一道类似的题目说自己的思路,让小草看看是否正确。
完全和小草的思路对上,赵钱钱的领悟能力很强。
虽然仅是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思路一致,但在小草心中就是两座原本距离遥远的岛屿,岛民忽有一天相见,发现拥有共同的语言。
这是小草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喜不自胜……
“哗啦!”
突然一盆实实在在的冷水从头浇到脚下,水从练习册的页面漫延,铅笔字迹晕染,与背面的字迹糊在一块。
小草盯着自己湿透的练习册,不敢置信,完全没有心思去考虑头发滴下的水和贴身不适的湿衣。
下一秒,赵钱钱猛地推了她一把,避开紧接而来的第二盆水。
“肖小草你离我家钱钱远一点,别把衰运都带到我家!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跑来找钱钱,就不是泼水这么简单了!”
赵钱钱的爸爸手中拿着水盆,面目狰狞,犹如毒蛇一般吐着信子。
小草知道赵叔叔蛮不讲理,连爷爷都畏他三分,尽管她不怕他,但是考虑到钱钱,她只能默不作声地起身。
不去看赵叔叔的眼睛,将怒气隐于垂头的阴影底下,悄声离开。
“啪!”
伴随着响亮的一声巴掌声,赵叔叔的吼声又起:“别人家就没你这么偷懒的孩子!干活都要拉着别人讲话!”
每一步如铅重,小草等着赵叔叔进屋,扭头去看赵钱钱。
正好,赵钱钱也看向她。
脸上的巴掌印子触目惊心,赵钱钱的脸上却不见一丝难过,彷佛这种日常已经上演过千百遍般,她已经习以为常。
她张张嘴,做出口型,又埋头继续干活。
对不起。
无声的道歉。
凭什么她要道歉?
小草望着天光,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相反地,是彻骨的寒。
寒意从心口生出,传至四肢百骸,覆盖她的眼睛。
原本亮晶晶的双眼,只剩下霜雪之色。
身处于南方小镇的水塘街,小草没有见过雪,但感受过雪。
回到家,果不其然被爷爷奶奶骂了。
没有挨打,不算差,只要把练习册摊开晒,自己换身衣服,蹲在天井把湿衣服洗掉就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晚上不大能睡得着。
也许是因为今天被蚊子咬的包比往常多,也许是因为她做了噩梦,醒来发现奶奶有点陌生,一起睡也无法安心。
突然外面传来熟悉的骂声,是赵钱钱的爸爸。
他气喘吁吁地沿着街骂,怒气直冲天际,像是栽了大跟头。
骂声远去,小草望着床顶,眼睛如静水深流,缓缓合上,睡去。
翌日,小草刚吃完早餐,爷爷正好买菜回来,说起赵家昨晚发生的事。
赵叔叔的单车昨晚被人下了链子,赵叔叔发现是个小子,但是对方如泥鳅,他根本抓不住也认不出,今早站在家门口对着空气破空大骂。
小草把碗刷干净,脚步轻快,背着书包上学去。
不知道是谁这么做的,但是她很感激对方。
想到这里,她和正好出门的贺野对上眼睛。
贺野匆匆撇开脸,快步走开。
心上的雀跃这会又蔫了吧唧的。
小草抬头揉揉自己的脸,恢复精神,今天老师还要抽查背诵呢。
春去秋来,六年级已接近尾声。
小草站在讲台上带领大家早读时,贺野被他们班的班主任领着穿过走廊。
贺野面无表情,老师却气得如门神怒视小鬼一般。
小草假装找老师有事,拿起一本练习册就离开教室,走进老师办公室。
请教老师问题时,她竖起一只耳朵细听贺野的情况。
贺野经常和几位男同学在学校后门聚集,吓到不少低年级学生,被家长投诉。老师对他苦口婆心,他却毫无悔改,还点头承认自己就是那些男生的头儿。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是学不会,只是没有学,而且不会讲话不是你的错,但你如果不努力学习,将来到社会上是连生存都很困难的……”
“小草,你听懂了吗?”
小草全程都目视着老师写式子的草稿纸,这时收起对贺野那边的声音关注,微笑着点点头,向老师道谢。
离开办公室时,脑后有一道目光在追随她,她扭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走远去,办公室的声音已经变小:“贺野你还有空东张西望……”
放学,小草急忙收拾好书包,跟赵钱钱说明天放学再一起练写英文作文,就跑出教室。
自从四年级时被学校后门的男生索要过零食后,这是小草第二次走后门。
经过几个聚在一起的男生时,她故意放慢脚步,假装急促不安,又爱东张西望,与其中一位被刘海盖了一半眼睛的男生对上视线。
她赶紧低下头,前方却已经被几个男生围住。
“同学,你好像对我们很感兴趣?”
小草忐忑地抬眼,穿过说话人的肩上,往后寻到熟悉的身影。
顷刻间,眼里的不安褪去,她目若寒星,盯着那个人看着。
不用手势,她直截了当地说:“贺野,我找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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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