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水塘街的夜和以往一样,偶尔有几声犬吠,伴随大人骂狗的声音,狗叫声逐渐消停,虫鸣蛙叫此起彼伏。

小草躺在床上,嘴角噙着笑。

今夜是她整个暑假以来最好也是最“坏”的一个夜晚,她和贺野联手做了件坏事,但问心无愧。

“老巫婆”每逢初一和十五,总要到神庙求保佑,叩拜的样子格外虔诚。如今她在神庙面前载了跟头,肯定会以为是她近来的恶行引来神明的惩罚,不敢再欺负珍姨了。

梦里是轻飘飘的,不再有忽大忽小的恐怖景象出现。

睡得酣甜,却被嚷嚷声吵醒。

小草揉着眼睛坐起,听到熟悉的骂声。

是爷爷在对奶奶发脾气,原因是奶奶今天早上的粥煮多了。

奶奶煮饭必须按照人数严格控制量,一旦煮多或者煮少了,被爷爷发现,必少不了一顿骂。骂不能还嘴,不然爷爷就会砸东西,最后的残局还是要奶奶收拾。

若是爷爷没有发现,煮多了,奶奶就会让小草一起多吃一点,让锅里不剩下饭,煮少了,奶奶自己就会少吃一点。

小草坐在床上,等着骂声结束。

曾经,她替奶奶说过话,希望爷爷不要再骂奶奶,结果骂得更难听,甚至接连几天都在无理取闹,让奶奶受苦。

爷爷认为,小草替奶奶说话就是不尊重他,和奶奶一起在敌对他,白养了。

骂声渐渐止住,小草往厨房走去,奶奶孤身一人坐在饭桌旁,垂着头,直到小草轻抚她的背,才抬起头。

奶奶冲小草摇摇头,示意没事,就去给小草盛粥放凉。

刷完牙,每一口粥都温度适宜,小草却烫得心口疼。

如果她有能力离开水塘街,是不是就能将奶奶一起带走?

米粥粒粒分明,小草的心却杂乱无章,寻不到答案。

开学日将近,但小草今天没有再贪玩,一直陪在奶奶身边,帮奶奶搭把手干活,直到去串门聊天的爷爷回来,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老巫婆”说珍姨用巫术给她下降头,害她在神庙那里摔了一跤,导致脚踝肿得老大。

说谎,昨晚她明明跑得飞快,脚踝肿了根本不可能有那个速度,更何况她摔倒是他们整的,和珍姨无关!

小草心急如焚,但还是捱到午饭过后,等奶奶去睡午觉,才跑出门。

贺野一直坐在巷子口,一看见她,两人一前一后就往珍姨家里去。

“老巫婆”从早闹到下午,非要珍姨承认做法害她,珍姨多次否认无效,还被“老巫婆”揪着头发甩巴掌,幸好邻居们上前阻止,才没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小草跑进去关心珍姨的情况,珍姨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冲她一笑,就把她拉到身后,免得“老巫婆”连她一块骂。

“老巫婆”凶神恶煞地瞪着她那双有点发白的眼睛,斜睨所有替珍姨说话的邻居。

和珍姨同住一个院子里的邻居都知道,珍姨每天都在家里做点手工零活,兼顾照顾小儿子,压根没有时间去弄下降头这种子虚乌有的事。

“老巫婆”气不过,怪声怪气,语调如指甲刮过玻璃般尖锐刺耳,甚至让人去工地找回她儿子来评理,任珍姨怎么向她低头都没用,非要珍姨承认弄她摔跤的事,否则就听她的话,让珍姨的傻儿子去娶媳妇,以示对她的尊重。

珍姨抖如筛糠,进退维谷。

水塘街的大部分人都跑来围观,就连小草的爷爷也来了。

小草站在珍姨身后,仰望着站了一圈的大人们,既视感极为强烈。

那天她落水回家,也是这样被人围着,只是这一次不是饭点,没有人端着饭碗。

毛骨悚然,一种强烈的恶心感上涌,小草捏紧了拳头,才忍住没有呕吐。

下意识地,小草去寻贺野的身影。

他冷若冰霜地杵着,并非冷眼旁观,而是万念俱灰的漠然。

挣脱不了,反抗不了,无论他们做过什么,依旧深陷在这个泥塘里。

珍姨用双手怀抱着双臂,挤着笑,安慰邻居没什么大事,让大家放心回家。

小草转眼,看见珍姨眼角的一颗泪。

为什么欺负人的趾高气昂,受欺负的却要委屈赔笑?

小草心中的烈火熊熊燃烧,欲冲破她这小小的躯体。

正当小草要把昨晚整蛊“老巫婆”的事坦白时,“老巫婆”突然睁大眼睛,笑着拍下手,把所有人吓一跳。

“我想起来了!她昨天早上突然不见了,就是下雨的时候,她一定是在那个时候搞邪去了!”

外面烈日当空,小草的脑里却轰隆作响,山雨欲来。

珍姨脸上的笑意逐渐消逝,眼里罩上乌云,悲从中来。

“我那天……在哭。”珍姨的声音很小,被周围的人要求说大点身,自证清白,她凄苦一笑,提高音量:“我那天跑去废厂那边……”

“老巫婆”步步紧逼,“你在那里做法害我?”

“没有,我只是在那里哭。”

“哭?这种鬼话谁会信?”

邻居们面面相觑,也觉得珍姨的话很荒唐,不相信珍姨这么乐观的人会哭。

珍姨黯然神伤,“家里没有我的房间,我不想任何人听见我的哭声,就跑到那边。在雨里哭,就没人听见了。”

“我儿子供你吃供你喝,哪里委屈你了?你要跑到那种地方去哭?你当把我当小孩子耍呢!还不快说实话!”

“珍姨说的就是实话!”小草冲到珍姨面前,仰头望着“老巫婆”,毫无惧色,“那天我就躲在附近的木棚子里,我看见了!”

“你个死女仔!没礼貌又谎话连篇,昨晚就是你瞪了我,看我不打死你!”

“老巫婆”说完就想对小草动手,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哀嚎一声就蹲下去揉脚。

贺野盯着“老巫婆”没再对小草出手,就默默退到人群身后,隐藏身影。

小草的爷爷赶紧上前,将小草拉开,让她不要掺和大人的事,小草卯足了一身劲,又挤到珍姨前面,把自己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老巫婆”认为小草平日跟珍姨感情好,是在帮珍姨撒谎,压根不相信她,甚至怂恿大家一起质疑她这个小孩子的话。

珍姨茫然无措到极点,对着小草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能证明她没有撒谎!”

男孩的声音遽然响起,所有人都在寻找说话的人,但一旁的几个男孩都连连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大家看向没有摇头的贺野,又将视线挪开,认为说话的人必在摇头的几个男孩之中。

“我能证明她没有撒谎。”贺野说。

一时间,如水落入油锅,所有人都为之震惊,人声鼎沸。

“他不是哑巴吗?”

“贺野会说话?”

“他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贺野继续开口:“昨天早上我去废厂那边捡铁片,也看见珍姨蹲在雨里哭。”

这时,不知是谁指出经常看到贺野和小草待在一块,有时候还会看到他们一起去废厂那边。

爷爷低头瞪着小草,小草如芒在背。

“小草,你经常和贺家小子一起玩吗?”

小草扭头看向贺野,贺野用两拳相击,表示行动结束,让她不要承认和他相识的事。

小草又看向珍姨,她面如死灰,不再在乎周围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连哭都没有地方,连哭都要自证,连哭都要袒露出来供人围观。

小草环视一圈围观的大人们,嗤笑一声,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嗯,我经常和贺野一起玩。”

毫不意外,爷爷拽起她的手就往家里去,必须要给她教训。

每次知道要挨打,小草总是惊惶,盘算着要躲到哪里去,这一次她却无惧无畏,只是平静地跟着爷爷走着。

迎面冲来个大人,是贺叔叔。

不知道是谁去知会了贺叔叔,说贺野会说话了,贺叔叔挥着空拳就赶到,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贺野拳打脚踢,贺野一声不吭,倒是围观的人看不下去了,劝着贺叔叔消消气。

与此同时,小草在家的天井里,被爷爷奶奶一人拿着一根藤条双打,一边打一边要她认错。

小草的忍耐力不像贺野那么高,无法做到面不改色,只能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默默掉泪。

她不知道,和贺野玩错在哪里。

没有人跟她分析、教她认可,只一味地让她认错。

这一天,水塘街的“热闹”以两个小孩被打作为结尾,没人再讨论起珍姨的事。

偶尔,会有人说起“老巫婆”待人苛刻,媳妇连哭都只能偷偷跑去外边,以至于“老巫婆”好多天都不跟珍姨说话,当然也不再惹事。

所有人都知道贺野会说话,但是不喜欢说话,因为自从那天以后,没人再听到贺野讲话。

还有,肖小草远不如表面上看的那么乖,脾气犟又不听话,大人们都让小孩不要陪她玩。

小草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只是后来除了出门帮奶奶买东西外,其他时间都被关在家里,趁着买菜几次经过贺野家,他家的门都紧闭着。

很快,木棚子被拆掉,暑假结束了。

开学后,小草几次故意经过贺野的班级,等待贺野望过来的时候,用右手食指点左手的手背,然后走到操场上。

然而,等到上课铃响,贺野都没有出现。

就连放学,贺野每次都走学校后门回家,那边经常有几个六年级的男同学在打闹,经过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撞到枪口上,所以小草从来只走正门。

贺野无视她的手势,一旦回家就关紧门,出门也趁着她被关在家的时候,如果不出其不意,小草根本就无法跟贺野碰面。

小草咬咬牙,抓紧书包带就往学校后门走去。

瘦弱、落单,小草很快就被六年级的人盯上。

“喂,有钱吗?没钱拿零食也行。”

小草将手伸进口袋,摸索着几颗糖果。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今天非要从后门经过,追上前面的贺野。

她掏出三颗糖果,准备交给眼前的三个男生,忽然一阵扬尘,沙石落在男生们的身上,糊到眼睛。

没等小草回过神,她的手已经被一只手拉住,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跑。

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却十分有力,循着手往上,是贺野的背影。

小草内心一惊喜,“贺野,你不是不打算跟我说话了吗?”

贺野不吭声,等跑到街边的商铺后面,藏在阴影中,才松开她的手。

“你不该走后门。”他看着她,眼含无奈。

“走正门的话,我怎么追得到你?”小草一想到贺野一直在躲她,就有几分难过,“贺野,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了?你不把我当朋友了吗?”

小草近乎严肃,眼神认真,刺得贺野扭开视线。

“嗯,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

“是吗?”

一阵窸窣,贺野疑惑地回过头。

小草逼近他的眼前,注视着他的眼睛,“贺野,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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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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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吹又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