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吹不散炎热,但吹得一株小草歪斜,风一停,又立得笔直。
小草见贺野晦暗的眼里有了光点,将自己的计划摊开讲:“贺叔叔喝醉酒会打你,平时只要你不说话他就不会动手,那每次只要他喝酒,你就跑出来。在菜市场那边有卖肠粉包子粿汁,你去那边吃饭。”
贺野是为一口饭才留在家里挨打的,去外面吃饭就需要钱,他没有对钱的事提出质疑,认真地听小草继续说下去。
“我每年过年的压岁钱都攒着,一毛钱都没有花,现在存了二十块钱,这下你吃饭就有钱了。”抢着贺野拒绝之前,小草又说:“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长大会赚钱了,再还我。”
贺野看着小草,脸微微发烫,眼角发红,就连他外公外婆都没给钱让他去外面吃饭,好躲过他爸醉酒时的暴力。
“但二十块钱总会花完的,我们需要一起挣……”小草继续分析着,将知道的赚钱方法一一说出。
第二天,小草把家里的地拖完,就跑到菜地去跟贺野汇合。
沿着蜿蜒的土路往前,土石草丛中逐渐出现一些小小的铁片,那是以前这附近的工厂拆迁留下的。
之前肖康益说过他有朋友来这附近捡铁片去卖,被奶奶警告不许跟着这么做,免得被人以为他们家穷得吃不起饭,丢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小草和贺野用木棍扒拉着草堆,找到铁片就往手上的塑料袋里扔,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易拉罐,一个易拉罐可以卖五毛钱呢。
有时候小草困在家里干活,没法出来,贺野就拿着袋子沿街走,捡捡水瓶子。
水塘街的小孩们表面上嫌弃贺野捡瓶子,但暗地里羡慕得不了了,毕竟那些瓶子拿去废品站一卖就是钱,钱可以拿去小卖部买辣条泡泡糖等好多零食。
贺野很勤快,皮肤晒得发红,攒下了一顿又一顿的饭钱,有一次外婆看到他在捡瓶子,长叹一口气,塞给他一些钱。
贺野有钱了,给小草买了她垂涎已久的跳跳糖。
撕开蓝紫相间的包装袋,将里面小颗粒的糖粉倒进嘴里,糖就会在嘴巴里噼里啪啦地跳动,甜味滋拉滋拉地散开。
小草含着糖,笑眼眯成一条缝,转眼,贺野的眼里也充满笑意。
小草愣了愣,脸有些红,“抱歉,这明明是你的饭钱,却给我买糖了,你也吃。”
贺野推开小草递来的糖,“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吃。”
雨落在木棚子上,头上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小草抬起头,“下雨了。”
她又招呼贺野往自己的位置挨近一点,避开雨。
他们身处的这个木棚子是他们在捡锈铁片的时候发现的,很破,能挡雨的面积也只有他们两人紧挨着的大小,如果是一个稍微壮点的大人站在下面都显得逼仄。
没人看得上的木棚子,就成了他们取代菜地的秘密基地。
贺叔叔喝醉的时候,贺野会跑去菜市场那边买饭吃,有时候也会买好饭躲到这里来吃。估摸着贺叔叔酒醒了,贺野才回家。
“贺野,你爸最近不喝酒的时候,打你吗?”
尽管含着糖,小草也无法彻底放松,因为她刚才瞥见贺野的袖子下有一片淤青。
贺野丝毫不避讳挨打的话题,“只打过一次。上次我不小心被开水烫到,没忍住发出声,他听得刺耳,心烦就把我往柜子上扔……”
“你哪里被被烫到了?又撞到哪了?!”
小草着急担忧的神情落在贺野眼里,他摊开左手,手心上有个小小的泡,又撩开衣袖,上臂连着肩膀一块都是绿紫色的乌青。
小草盯着,捏紧了拳头,眼里氤氲,她又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哭,没有用,帮不上贺野,还要让贺野费心安慰她。
忽然,她张大嘴,将糖都倒进嘴里,任纷杂的跳响驱散眼里的热意。
等糖都化了,她说:“贺野,等我们长大,贺叔叔就不能再打你了……长大,一定要长大。”
贺野点点头,“小草,等我们长大,一起离开水塘街。”
他这点伤在水塘街里算不上什么,在这种贫穷破败的环境里,能离开的人早就离开了,留下的都差不多,对孩子辱骂和拳脚相向是常见的,他爸对他不算是最过分的。
“离开水塘街?”
小草不喜欢水塘街,因为放学回家会经过一户被大家叫做“老巫婆”的老妪家,老妪见到女孩就破口大骂,见到男孩就笑,还有她每次去找朋友赵钱钱玩时,赵钱钱的爸爸都会用一种看苍蝇的眼神看她,在她印象中算得上友善的大人只有爷爷奶奶和邻居珍姨。
尽管如此,她也没想过离开水塘街。
“离开了,我们住哪呢?”小草问。
望着小草疑惑的眼睛,贺野的眼神变得温柔,又有几分戚戚,“小草,现在下雨了,你不着急回家吗?”
“我今天已经把奶奶交给我的活都干完了,只要等到饭点再回家就好。”
“那下雨了,你没带伞,你奶奶不会出来找你吗?”
小草摇摇头,觉得贺野的问题很奇怪,奶奶没事为什么要来找她?
“小草,你喜欢你爸爸妈妈吗?”
“喜欢!”小草毫不犹豫地回答,但隐约有点想不起爸爸妈妈的样子了,“他们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好多吃的,只是回家的路费太贵了,所以他们几年才回来一次。但平时一有空,他们就会给家里打电话,我喜欢跟他们讲电话。”
“一个温馨的家,家人都生活在一起,在下雨天会有人接,生气了会沟通,不会打骂。如果长大离开水塘街,我们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贺野说的话,像是在阐述一个梦境,比用洗洁精水吹出的泡泡还要虚幻。
小草不想否定贺野的想法,索性缄默,毕竟她在整条水塘街都没见过这样的家庭。
贺野也没有再讲话,和她挨在一起,听着雨声。
“我好像也不怎么喜欢爸爸妈妈……”小草忽然想起点什么,闷着声说:“上一次他们回家,爸爸对我训话,说要教我规矩,可是哥哥就不用挨训。还有妈妈说看完小说就陪我玩,可是直到我睡觉,她都在看小说。比起他们,我更喜欢奶奶。”
“小草,也许有一天你会讨厌你奶奶,不过没关系,你怎么想都没关系。”
小草抬起头就想反驳,但撞见贺野的眼睛,如鲠在喉。
他明明在笑,给人的感觉却充满了悲伤,雨彷佛是代替贺野哭泣而下的。
“呜呜呜……”
雨里,竟真的混入了哭声。
小草的身体僵住,贺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高警惕,猫着身子去探木棚子外的情况,小草学着他的样子,也探头去看。
穿着暗红色衣服的女人,蹲在地上,双手抓着被雨水和成泥的沙地,张嘴嚎啕大哭。
声音穿透雨幕,声嘶力竭。
“是珍姨。”小草小声说着,声音被哭声震得发颤。
贺野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安静地待在这里,等珍姨先离开。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珍姨抹了把眼泪,抽噎着离开了。
小草偷看着珍姨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大人哭,而且还是珍姨。
珍姨总是对人笑脸相迎,经常来她家跟爷爷奶奶喝茶聊天,有时候去超市还会带上她。
小草很喜欢逛超市,在一个个色彩缤纷的商品间流连,看着包装袋上各种各样的图案,尽管不能拥有,也是一个乐趣。若是能遇到超市做活动,拿到一张画满商品的宣传单,那她回家还能看好久,想象自己就在逛超市。
出于担心,小草在回家前特地跑去珍姨家门口看看,贺野也陪着她去。
几户人合住的小院子里,珍姨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正忙着做饭。
小草定下心来,和贺野一起跑回各自的家。
饭桌上,爷爷不知从哪听来珍姨的事,唾沫横飞地讲着。
小草默默地把自己的饭碗移远一点,竖起耳朵。
珍姨和她婆婆最近关系越来越差了,以前她婆婆就看不惯她,现在更是天天骂她,骂得难听,附近的邻居都听见了。
珍姨的婆婆就是见女孩就骂的“老巫婆”,很遭水塘街的女孩子们讨厌,但是“老巫婆”满脸褶子,拿斜眼看人,分外可怕,她们见了只能匆匆逃开。
上次赵钱钱回了“老巫婆”一句,被“老巫婆”追骂到家里,最终赵钱钱被她爸抽了一顿,给女孩们心里都留下阴影。
爷爷猜着是不是珍姨做错了什么,小草反驳说是“老巫婆”看谁都不顺眼,被奶奶训斥“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肖康益捂着嘴偷笑,被小草瞪了一眼。
吃完饭,小草洗好碗,雨正好停了。
本来奶奶不许她出门耍,正好肖康益也嚷嚷着要出去玩弹珠,奶奶只好同意他们出去玩。
小草特地等肖康益先跑出巷子,再慢步走过贺野家门口,贺野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扭头看过来,看见她的手势,和她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一起聚到秘密基地,讨论珍姨的事,又分散在珍姨家附近听大人嚼舌根,拼出了个大概——
珍姨一次炒菜多放了盐,“老巫婆”认为是要毒死她,对珍姨大发诘难,结果珍姨洗碗的时候摔碎了个碗,又被“老巫婆”痛骂一通,骂得极为难听,甚至说要将她扫地出门。
听到摔碎碗的时候,小草不免颤栗,恐惧感窜上心头。
她之前不小心摔碎碗,被奶奶用藤条抽打了一顿,从此洗碗的时候,每当碗在手里有滑溜的感觉,她身上如有一道电流穿过,激得心脏怦怦跳。
有大人揣测是“老巫婆”对珍姨不给她傻儿子娶媳妇不满,才故意找茬的。
珍姨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在外面打工,最后一个天生智商有问题,如今快二十了都还在家里。有人提议给他娶个媳妇,珍姨说不能祸害别人家女儿,给拒绝了。
珍姨没有错,却要受欺负。
一想到早上珍姨跑到雨里哭,小草就忿忿不平,心中有了主意。
晚饭过后,小草赶紧把碗洗完,就想出门,没想到奶奶还给她安排了刷鞋的任务。
肖康益特地大摇大摆地从她身边绕过,再走出门,末了还回头对她做了个鬼脸。
小草把鞋子想象成肖康益的脸,使劲地刷着,“凭什么哥哥不用刷鞋就可以出去玩?”
奶奶只是说了句“女孩就要勤快干活,要是你爸回来看到你懒,就要怪我没把你教好了”,就去和爷爷喝茶,留她一个人在天井刷鞋。
从小草有记忆起,家里的家务活都是奶奶干的,爷爷只负责买菜,后来奶奶也教小草怎么干活,只让肖康益偶尔拖下地。
赵钱钱家里也是赵钱钱干活最多,只有他们家忙的时候,她爸妈才会喊上她的哥哥和弟弟一起干活。
从前小草没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但自从看见珍姨哭,她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压着。
凭什么活都要女孩子干?
凭什么干活越多的人越要挨骂?
为什么奶奶和“老巫婆”也都是女的,却还压迫着她和珍姨干活?
无法出声的话化成了力道,小草把大大小小的鞋刷得图案发白,扔下刷子。
走出门,贺野正好张望着她家门口,见到她的手势,两人一起绕到菜地那边去说话。
贺野的外公外婆省电,晚上早早就睡下,因为贺野过来,才特地在菜地旁烧个小火堆,照亮周围。
两人远离火堆,免得热得冒汗。
借着微弱的火光,贺野盯着小草泡得发白的手。
“我见你哥哥很早就出去玩了,就一直等着你……你是在家干活吧?”
“嗯,刷了鞋。贺野,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小草,下回你把鞋子拿给我,我拿去河边刷。”
很多人为了省水费,会把衣服带到河边洗,但是小草自从落水,再也不敢靠近那条河,更别提让贺野过去。
小草没有答应,转头说起珍姨的事,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讨论着,两双眼睛在夜里越发的亮。
一拍即合,即刻行动。
两人溜到珍姨家附近,正好撞见“老巫婆”朝珍姨甩巴掌的一幕,珍姨的老公在一旁看着,“安慰”珍姨下回做好,不要惹他妈生气。
小草和贺野对视一眼,点头,分头行动。
“老巫婆”甩完巴掌,扔下一桌残羹饭碗,就往外走去,继续她饭后散步的习惯。
小草慢悠悠地从她前面走过,“老巫婆”不悦地瞟了小草一眼,小草抬起头,与她对视,又扯出一丝笑,转头就走。
“老巫婆”一下子就怒了,一边骂着“你这个死女仔”,一边迈着快步去追小草。
小草既胆战心惊,又心潮澎湃,亡命似地往前跑,温热的风呼呼地穿过她的耳旁,为她的冒险加油打气。
夜里的水塘街总是很黑,仅有几家愿意在门口挂盏小灯,最亮的要数小草家巷子口的神庙,有公家的路灯。
一路跑到神庙,小草还没来得及躲进巷子里,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追赶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小草躲进巷子里,趴在墙边往外探头。
“老巫婆”摔坐在地上,口里对绊倒她的石头骂骂咧咧,一边去找脚下的石头。
前后仅剩黑漆漆的夜色,一旁是白晃晃的路灯,照亮泥塑的神像,也照亮她周围的地面,干净得连一颗小石子都没有。
“老巫婆”不寒而栗,倒吸一口气,四处张望,确定只有她一个人,赶紧连滚带爬地起身逃跑,大气都不敢出。
等她跑远了,贺野从神像的供桌下冒出头,将手上的石头抛到空中,又藏到桌底下。
小草与贺野分别站在街道两旁,相视一笑,同时做出两拳相撞的手势,表示行动结束。
此时有单车经过,两人错开视线,彷佛彼此不相识,转身走回各自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