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们瞬间吹起口哨。
“贺野,她看起来像个好学生耶?”
“你什么时候认识好学生了?”
小草目不斜视,用赵钱钱对幼稚男生的评语在内心感慨:小屁孩。
不等贺野回应,小草绕过好事的几个男生,走到贺野面前。
“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贺野面无表情地歪了下头,好似在嘲笑小草的莫名其妙,又像没兴趣回应小草的话。
“她是不是傻?竟然在问贺野问题……”
小草循着声源看向说话的斜刘海男生,面如冰山寒雪,把男生吓得噤声。
“贺野,回答我的话。”小草盯着贺野,不得到回答不罢休。
这时候,斜刘海男生好像回过神来了,为自己刚才怕小草的行为感到羞耻,继而用愤怒掩盖,怂恿着周围几个男生一起给小草好看。
几个人蠢蠢欲动时,贺野往他们的方向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草顾不上其他人,只是凝视着贺野,冰雪消融,无限悲戚。
“我想要离开水塘街,好好学习就是离开水塘街的方法。”
贺野的眼里有一瞬荡漾,尔后又恢复平静,视若无物。
“贺野,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是你的事,我要对你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一口气说完,小草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半路,小草又气不过地回头。
贺野混在男生之中,不知听谁说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笑,彷佛她刚才说过的话也只是个笑话。
一瞬间,什么生气的情绪都烟消云散了。
她的嘴角也扯出一丝笑,自嘲自己的自作多情。
扭过头,这一次她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不顾身后有目光追随的错觉。
小升初考试时,小草专心致志,力透纸背。
考完试,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跟赵钱钱对了一会儿答案,直到赵钱钱跑回家干活,她就去一趟珍姨家。
珍姨在做一些手工零活,比如掐茶叶,把茶叶的枝去掉,留下茶枝称重,茶店的老板根据重量给钱,还有钉裤链、组装塑料花等活计。
小草眼明手快,帮着珍姨干活,珍姨会给她对应的钱回报,庆幸的是“老巫婆”没再找她的麻烦,她趁着暑假赚了不少零花钱。
不过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她要参加军训。
包括水塘街在内的一大片区域内,小升初的孩子都会被划到明理初级中学,小草和赵钱钱也不例外。
整个中学的准初一生坐上大巴车,浩浩荡荡地前往军训教育基地。
这是小草这个夏天最糟糕的记忆——
晕车,烈日下超出她体力限度的训练,教官辱骂式的压力训话,煽情的感恩活动。
站在小草旁边的女生何露被教官训哭了,小草同情地望着她,又有点羡慕。
水塘街的大人说话比这难听多了。
在感恩活动上,主持人用格外抑扬顿挫的声调号召大家回忆父母的辛苦,流下感恩的眼泪。女生群里传出抽泣的哭声,男生们里也有几个眼含热泪。
小草站在烈日下,将帽檐往下拉低一点。
爸妈上次回家,是在五年级的寒假,遇到暴雪,在铁路上滞留了很久。爸妈到家后,一开始对她很不错,后来明显更喜欢肖康益,而她只有在做许多家务时得到关注。
那一年,还发生了大地震,小草把自己攒的十块钱都捐出去,还站在教室里听着广播默哀,后来暑假里国家举办了奥运会,家里的电视终于不再只播抗日剧。
回忆完,除了地震的新闻令她心酸难过外,找不到哭点。
旁边的何露一边哭,一边念着父母的辛苦。
小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给她,内心盼着军训快点结束。
终于熬到开学,小草和赵钱钱一起骑着单车到校,分别走入一班和二班。
初一有十六个班,一到四班是重点班,五到八班是次重点,剩下的是普通班。
班主任做完自我介绍,突然说了句:“请问肖小草是哪位同学?”
小草内心一凛,小时候被班主任抓做典型惩罚的记忆浮上心头,心跳加快,又自我安慰如今的成绩已经不差了,不至于会被批评。
心跳慢慢平复,她举起手。
同学们窃窃私语,对“小草”这样比外号还像外号的真名感到奇怪或新奇。
小草对此熟视无睹,只望着老师。
老师赞赏地点头,说:“肖小草的入学成绩是年级第一名。”
议论声戛然而止。
班主任是英语老师,就请小草作了英文课代表,又分别点了其他同学作班委。
对于小草来说,考试第一名远没有自己在暑假做过的手工活有实感,但能帮她避开惩罚,也能止住大家对她名字的讨论。
领完课本,每节课都很轻松,各个科任老师都会先自我介绍,然后通过点名认识同学们,有的还会讲点笑话活跃课堂氛围,一来二去一节课就差不多了,最后再翻开课本讲点学科内容方向。
下了课,前面的女同学自我介绍叫李琪,问小草家住哪。
“水塘街。”
“在哪?我从没听说过。”
小草介绍水塘街在一个小学附近,也就是她以前读的学校。
李琪笑了笑,“哦我知道,我妈说那个小学生源不好,成绩很差的,你能考第一名真厉害。”
后来,小草才知道尽管同在一个镇里,水塘街也比其他地方穷多了。
小草淡笑了下,没有接话。
李琪又问:“你小学学过什么乐器?”
小草摇摇头,“什么都没学过。”
“哇,真好,我讨厌学电子琴,老师要在我们的手心下放个鸡蛋,还要我们张大手指。”
旁边的几个女同学听到,纷纷加入话题,有的和李琪同感,有的喜欢学电子琴,有的喜欢画画。
小草默默听着,这样的话题就像英文课本上讨论假期去玩的话题一样,不切实际。
她的同桌何露也没有加入谈话,只翻着课本。
赵钱钱跑来找小草,才把她从天书一般的谈话中拉开。
“小草,老师说我入学成绩是学校第二名,而第一名在你们班。”赵钱钱充满骄傲和斗志,又问小草他们班的第一名是谁。
小草平静地望着赵钱钱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赵钱钱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你呢。”
小草一笑,不以为意。
入学成绩不会公布,而且小学的成绩对初中没有意义,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距离考上大学还有漫长的时光,小草回望过去看不到希望的支撑点,展望未来也想象不到具体的生活,只能着眼当下。
几天下来,李琪已经认识了不少人,经常有人来找她讲话。
小草和何露都很安静,李琪有意照拂她们,会把话题抛给她们。
李琪说:“你们的QQ号是多少?我们加个好友,有空可以在QQ上讨论问题。放心,我不会偷你们农场的菜。”
何露正低头看书,刷地一下脸红了,将头埋得更低。
小草没有注意到同桌的异样,只想起做电脑生意的亲戚说过有电脑可以登录QQ等好处,给她家推销电脑,被爷爷奶奶以会影响孩子学习为由拒绝了。
“我们家没有电脑。”她说。
李琪和何露齐齐地看向小草,李琪无比惊讶,何露隐约有些钦佩。
“你们家没有电脑?!”李琪一脸小草在撒谎逗她的样子。
小草摇摇头,整条水塘街都没有一户有电脑,这不稀奇。
这时何露小声地插了一句:“我们家也没有。”
李琪无奈地接受事实,转过身去,嘟囔着:“接下来我也不玩电脑了,多做几道题。”
中午放学的时候,小草看何露没有收拾书包的打算,才知道何露住在镇边缘的村里,骑单车要半个小时以上才能回家,来回赶不上下午的课,就在学校附近吃饭。
何露看小草好奇,就介绍学校附近一个饭盒五块钱,有好多菜呢。
小草笑了笑,跟何露说下午见。
背上书包,骑单车十分钟左右就回到水塘街。
小草吃完午饭,在书包里换上下午的课本,又写了一会作业,再骑回学校。
班级里的上课氛围很好,所有人都听得认真,但也不妨碍下课后同学们玩得不亦乐乎。
教室后总能传来一阵阵笑声,小草坐在前排的座位上,埋头解题,两耳不闻窗外事。
“小草,好像有个人找你。”何露说。
小草抬头看向窗外,走廊上人来人往,并没有人在附近驻足。
“咦,不见了……他刚才一直看着你,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小草继续做题,突然想到什么,问:“看我的人长什么样?”
“是个男生,头发很短像刺猬,还挺白的。”
“哦,不认识。”小草继续做题,心无旁骛。
一班和二班的体育课是一起上的,小草趁着体育课去找赵钱钱。
赵钱钱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说话,被小草靠近吓得一激灵。
“小草,原来是你,吓死我了。”
一旁的几个女生不认识小草,但也松了口气。
见小草一脸疑惑,她们神神秘秘地拉着小草一起“密聊”。
原来是关于月经的话题。
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某一天提前一节课下课,然后清退了男生,把整个年级的女生都聚到一个教室里,讲月经相关的生理知识。
当时老师讲得隐晦,小草听得一知半解,只对窗外几个男生跑来偷听的事有印象。
老师把男生赶出去,男生们嘻嘻哈哈地跑开,女生们面色凝重,宛若共同守着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
后来,小草跑回家跟奶奶讲这事,奶奶才后知后觉她到了差不多要来月经的年纪,请了珍姨教她怎么使用卫生巾。
至于为何来月经,月经具体是什么,小草一概不知。
珍姨还好心地送了她一片卫生巾,至今被她压在衣服底下。
“我听说我表姐来月经的时候,没有及时去换卫生巾,裤子都红了,坐在座位上都不敢动。”一个女生神情肃穆。
“啊?不赶紧跑去厕所换的话,那裤子岂不是越来越多血?”
小草疑惑地插了句:“不能憋住吗?”
所有女生都用一种看奇怪物种的古怪眼神看她,只有赵钱钱拍拍她的肩膀说:“她和她爷爷奶奶一起住,应该不知道这些。”
女生们眼里闪过同情,把她们妈妈说过的知识拿出来跟小草科普。
小草听得认真,暗暗记下。
“钱钱,你来月经了吗?”小草问。
一贯大大咧咧的赵钱钱竟有些害羞,晒得有些黑的肤色下泛出红。
“我……我六年级暑假就来了……”
其中个子比较高的女生对小草说:“你应该也快了,我妈妈说很多女生初一初二就会来月经。”
“噢……”小草想起正事,“对了,钱钱,我有事要问你。”
赵钱钱跟着小草走到一旁,小草才问起她知不知道贺野在几班。
赵钱钱瞪大眼睛,“你还喜欢他啊?”
小草目如点漆,清澈澄亮,“我从没说过我喜欢他,还有,你还是少看点偶像剧吧。”
若真细细论喜欢,小草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可能还是有点喜欢奶奶吧。
可能吧。
见小草正经的神情,赵钱钱有些悻悻然,说:“那是我妈看的,我也没说你跟他有什么。”
小草点头,没有半点恼意,依旧平静地看着赵钱钱的眼睛,等待她的回答。
“小草,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应该是吧。”
“……贺野好像在六班,就在二楼,我们班上面。”
小草听完,毫无波澜地点头,既不开心,也不对贺野在次重点班表现出鄙夷,赵钱钱看得满是疑惑。
“你打听他的班级做什么?”
“六班和我们班不算远,下一层楼就能走到,如果他在更高楼层,来回挺累人的。”
赵钱钱听得云里雾里,“你是在说他现在努努力还可以考上重点班,要是在普通班就难了吗?”
“钱钱,你这个解读很有意思。”
“所以你到底问他做什么?”
“无聊问问,我跟他已经不讲话了。”
“啊?他本来不就是哑巴吗?噢不对,他以前好像说过一回话。”
小草只是淡笑,不可置否。
赵钱钱觉得无趣,就回自己班的女生群去了。
小草走回自己的班级,被观察的感觉越发强烈。
她遽然抬起头,教学楼二楼有一个脑袋忽然往后退,融到阴影中,离开她的视野。
二楼的教室里传出老师的声音:“贺野,让你罚站不是让你巡逻,不要在走廊走来走去!”
小草遥望着那层楼。
嗯,不说话,也不认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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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