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邹焓提前十分钟到教室。经历了上周的试课，她有些习惯了大学的课堂氛围，踏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常百星已经坐在教室里等她了。
“老师好，晒伤的地方好点了吗？”
“来这么早？”邹焓边跟她打招呼边打开多媒体，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黑板上还残留着上节课的板书，常百星非常自觉地走到讲台旁帮她擦黑板，离开讲台的时候，将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邹焓拿起来看了看标签，是冰拿铁，“多亏了你发现得早，已经全好了。怎么会给我买这个？”
“你是山西人，应该有午睡的习惯，这节课一点半开始，我想你肯定会困。”邹焓发现常百星笑起来很乖，乌黑的眼珠被框在深色的镜框后面，无论看哪里，都会莫名显得很专注，烟青色的雾眉柔美地舒展开，看了让人心情舒畅。
“那又为什么是拿铁呢？”
“我看了您的新书，邹老师，书里提到过一个爱喝牛奶的小孩儿，很多作家都会把自己幼年的经历投射到人物上，所以我猜想，您可能会喜欢拿铁更多些。”常百星说到这，俏皮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桌面上的另一杯咖啡，“要是我猜错了，也没关系，我还买了美式，可以跟您换。”
“你真的很有灵气，也很聪明。”邹焓赞许，将吸管含到口中，又补一句，“品味也不错。”
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进教室，常百星突然变得矜持起来，她微微颔首，“邹老师谬赞。”
邹焓将吸管咬在齿间，微微有些色变。
不幸被常百星言中，邹焓确实会将自己幼年的经历投射到角色上，并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常百星说的那个“爱喝牛奶的小孩”，她没有说全，实际上那是一个“爱喝牛奶的穷人家的单亲小孩”，小孩的母亲再婚，吃不上饱饭的小孩为了求母亲收留，独自一人从村庄走到镇上，又独自一人走回来。母亲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并且怀了新的孩子。在母亲的新家，小孩第一次品尝了牛奶，他四处炫耀，逢人就宣传那牛奶的甘甜香醇，为了掩饰自己自己被母亲拒之门外的痛苦和尴尬，为了挽回一个孩子小小的自尊心，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母亲依然是爱他的。但其实母亲留给他的地址是假的，从未品尝过的“牛奶”，成为了一个单亲孩子维系自尊的救命稻草。邹焓喜欢创作这种角色，这些角色都很渺小，连同他们自己也很弱小，在生活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就连烦恼也都小小的，可是有时候，他们的痛苦又那么大，大到小小的心房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
这些角色跟邹焓都很像。邹焓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年幼时，邹焓为了填饱肚子甚至学课本上的人划粥充饥，为了攒书本费，她也连着吃过几个月馒头蘸酱。这些经历她没有跟别人倾诉过，因为已经没有倾诉的必要，如今贫穷的痕迹已经在她身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有自己的畅销书，才二十六岁就给自己全款买了房子和车，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漂亮衣服，皮肤白皙柔软，好像从来没有在烈日下劳作过，也没有因为营养不良被饿得面黄肌瘦过。可是贫穷依旧在她心灵上留下了刻痕，譬如书里这些痛苦的小孩儿。
邹焓隐约觉得，自己一直以来苦心孤诣维系的一道墙就这样被常百星轻易看破了。才一个礼拜，她就从书里看出她喜欢拿铁不喜欢美式，那么下个礼拜她会看出什么？她会不会发现那些痛苦的印痕？会不会看出她得体又从容的表象下是一具为了几本练习册挨饿受冻的可怜躯体？邹焓忽然觉得常百星的聪明和灵气不再可爱了，反而变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隐患。她低垂下眼睛，不知怎么的心情突然变得苦涩。
下课后她收拾好教案往教学楼门口走，在花圃旁边被常百星追上了。
“有什么事吗？”她强打精神，笑得勉强。
“邹老师，您上次给我的书，我看了一半，觉得写的很好，我还想看您其他作品，但不知道该先看哪一本，要不您给推荐一下？”常百星歪着头，美丽的黑色眼睛微眯起一点点，她个子真的好高，身上散发出独属于年轻人的清爽微苦的气息，像某种绿色草本植物的味道，她一笑起来眼睛就弯弯的，神情里有股狡黠的聪慧。
邹焓内心有些抗拒。她觉得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被一个年轻小女孩子看穿了，可是常百星问得真诚，这样用心的问题她舍不得拒绝，也无法拒绝，于是只好使出拖延之计，“我可能要想一想，这样吧，下周还是一样的时间，我把新书带给你，再给你写一张书单。怎么样？”
“您太慷慨了。”常百星的眼睛弯成月亮，她扭过身体，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背包里摸出一个扎着浅蓝色蝴蝶结的盒子，“为了报答您的慷慨，这个送您。”她将礼物往邹焓怀里一塞，转身就跑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留给邹焓。邹焓愣在原地，看着常百星年轻活泼的身体，鹿一样灵巧地消失在花圃拐角。她穿了印花的白T恤，工装短裤，短裤下修长的小腿在阳光底下白生生的，让人想起夏日脆爽的白藕。
邹焓就在花圃的木长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包礼物的纸，她很少收到礼物，哪怕当了作家也是一样，每年出版社逢年过节送来的礼盒都很多，堆在车库里活像小山，听说她发迹了，远房亲戚和多年不打招呼的旧时同学也总是寄来特产和补品，但在邹焓眼中这些都算不上礼物，顶多算是“礼品”，和小时候走街串巷求人办事时父亲手上提着的腊肉没有本质区别。在邹焓眼里，所谓特产也好，礼品奢侈品也罢，就是父亲手上一块求人办事的腊肉。
淡蓝色的格子纸拆开后，是深褐色的盒子，盒子外形很独特，摸起来有皮革的质感，锁扣做成了古铜色，很像小时候看的译制片里海盗偷藏金银财宝的宝箱。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礼物，邹焓突然意识到，这份礼物的主人不是作家邹焓，而是邹焓，只是她自己。
邹焓饶有兴致地打开，里面是一只海蓝色的陶瓷质地的调色盘。可是与其他的调色盘不同，所有调色的格子都是一只只形状各异的贝壳海螺，剩下没有贝壳点缀的空隙，被常百星填满蓝色紫色的细碎螺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晶莹的波光。宛如艺术品。
邹焓被这件物品的美丽打动了，指尖轻柔地从那些大大小小的贝壳上触摸过。那些都是真实的，曾经寄居过一个一个小生命的贝壳，用心去感受，好像还能听到海洋的呼吸声。她从小生活在内陆城市，没见过海洋，因此长大之后的她开始对大海产生执念般的向往之情。这份向往令她自惭形秽，但编辑却觉得这是好事，是不错的灵感，因此她的新书《海洋札记》几乎通篇都在讲海洋，她靠着想象，写下一个生活在内陆的孩子如何向往着去海岛生活。书里的角色都很痛苦，生活也很痛苦，只有这个孩子是快乐的，因为她的心里有一片终将抵达的海洋。
她翻过调色盘，背面有印痕，涂了金粉，金光闪闪的字迹——世界上并没有海，但潮汐在牡蛎心里。
邹焓默然。
或许常百星的聪明和灵气也没那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