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邹焓休息,新书刚出版两个月,本来是不着急写新的作品的,但耐不住有杂志邀稿,还是邹焓无法拒绝的《收获》,邹焓没法偷懒,于是去R大图书馆找素材。
她借了好多书,在手边摆成高高的一摞,几乎要把她的脸挡住了。下一部邹焓打算写一篇中篇纪实小说,沿用之前的风格,写北方下岗工人的故事,所以借了好多地方志和东北现代作家的小说来读。一直读到下午两点,肚子饿得疼了,才想起来还有午饭要吃。邹焓依依惜别了图书馆,打算去便利店随便吃点,可巧编辑又在此时发消息来,要她取文件寄到出版社,邹焓刚顶着烈日走到便利店附近,又转了个弯儿,打算先回家找文件再说。
走到体育馆附近时,她隐约听到有人叫她,紧接着被人在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邹老师,这么巧。”常百星的眼睛又黑又亮,格外深邃。
“你好,你是叫常百星,对么?”上次上课,常百星一直是坐着的,今天见了面邹焓才发现常百星竟然这么高,应该快一米八了,颇有些意外。
“邹老师记忆力真好。”常百星笑起来,眼底堆起卧蚕,鼻梁好高好高,颧骨上点着一颗小痣。“老师要下班回家么?坐我的车走吧,我恰好也要回家。”
“这,不太好吧。”邹焓犹豫了一下。她并不喜欢跟才见第二次面的人坐一辆车,尤其对方还是学生,她有种欠了晚辈人情的错觉。
“没什么的,我送您,走吧。”
邹焓还在犹豫,她住得并不远,打车也花不了几个钱,况且寄文件这事也并不十分紧急,她觉得没有为了这点事白欠人情的必要。奈何常百星十分自来熟,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常百星已经走出去几米,回头看着她,好像在疑惑她怎么还不跟上来。
邹焓无奈,妥协似的快步跟上。
常百星的车就停在路边,黑色的红旗H9,邹焓没怎么见过年轻人开红旗,觉得有些奇怪。常百星已经绕到后座替她将车门打开了,邹焓道声谢坐进去。
“老师,您要去哪?”邹焓看见常百星将一个透明游泳包放到了副驾的位置,才知道她今天是来学校游泳的。她报了个小区名,是助理替她租的房子,就在R大附近。常百星果然知道,马上点了点头,“啊,老师您住那边呀,我记得挺近的,五六公里对么?”邹焓应了一声。
“你怎么会想到买这台车呢?”邹焓想要调节一下车内气氛,“我还真没怎么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开红旗。”
“我爷爷的,”常百星扫了一眼导航,漫不经心地回答,“老一辈人都有点情怀,你懂的。”
邹焓哦了一声。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爷爷是农民,再往上三代,也都是农民。
车子开出校园没多久,中控显示屏上蹦出一条来电显示,邹焓余光瞥见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温馨”,好特别的名字,让人第一反应是这个名字的主人一定脾气很好。
常百星按下接听。“喂?温馨。”
那边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被车载音响放大了,有些失真,“喂?常百星你在哪呢?”
“我在游泳馆,刚出来,怎么了?”常百星边打转向灯边回答,乌黑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前方的车辆。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刚刚老刘来找,上回那个项目合伙人来了,要你回来带一下。”
常百星突然伸手切断了中控和手机的蓝牙,左手单手扶方向盘,右手打开扶手箱,掏出一只蓝牙耳机带戴上。邹焓下意识将头扭向车窗外,显示出自己对常百星的通话丝毫没有偷听的意思。
“怎么这会儿来了?不是说明天来吗?”常百星继续打电话,车内除了转向灯的滴答声,就只有常百星讲电话的声音。
“不知道啊,”温馨的声音有些无奈。她们组本身就是单休,周六晚上刚开完大组会,正是累的时候,好不容易想趁着周日好好补个觉,没想到合伙人整这出,硬是把她从床上夺命连环call起来了,“你要不赶紧回来吧,老刘催得紧,待会可能得找你帮他们调试设备。”
“真不让人省心。”常百星埋怨了一句。邹焓察觉到车子靠路边停下了,以为她要把自己放在路边,赶回去处理事情,刚想主动开口请求下车,常百星已经解了安全带,回过头对她柔声说,“等我一下。”
然后便干脆利落地下了车。邹焓坐在车里,有些茫然地目送她往一家咖啡厅走去。
“你车上有人啊?”温馨问。
“我一个老师,来游泳正好遇见了,天太热,我正好顺路把她送回去。”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尊师重道了?”温馨狐疑,“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开车送过老刘和我爸啊?”
“这话说的,我一直都很尊师重道好不。”
“鬼才信呢,”温馨呛声,“肯定是漂亮姐姐,我还不了解你小子?”
“别乱说啊,真是我老师。”
“我说不是了吗?”温馨油腔滑调,故意用阴阳怪气的声音跟常百星开玩笑,“既然没否认,那看来真是漂亮姐姐了,你啊你,我就知道,啧啧。”
“滚吧。”常百星笑骂。她已经从咖啡厅拿了东西,回到车上,刚一开门,邹焓就听到她带着笑的这声“滚吧”,忍不住抬头去看她,常百星今天穿了一件白T恤,浅灰色的五分裤熨烫得笔挺顺滑,银框眼镜,打扮得很简单,和出来游泳这条信息吻合得上,可能是为了打消一些单调,又在T恤外戴了一条小狗挂坠的银链子。
常百星侧过身,将一杯咖啡放进杯托,系好安全带,松开了手刹,然后她将一个冰袋递给后座的邹焓,指了指脸颊,示意她敷一下。
邹焓跟着她的动作去摸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左边颧骨处不知何时晒伤了一块,之前一直没发觉,如今摸上去,有股发疼的烫。邹焓接过冰袋,默默攥在手里。
“好了温馨,我不跟你说了,要开车了。”常百星道。
邹焓听不见对方回答了什么,但她听到常百星的声音,“嗯嗯,待会见。”她发动了车子。
邹焓按熄了手机,用手机屏黑色的反光当镜子检查了一下晒伤的位置,还好,并不严重,只是有些泛红,摸起来比其他位置的皮肤稍显粗糙。没想到这都被常百星看出来了。
“谢谢你啊,”她小声说,“要不你就把我放在这?离家也不是很远了,你先去处理你自己的事。”
“不用,就几分钟。”常百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到邹焓老老实实在后座坐着,淡蓝衬衫米色裙子,膝盖并拢,左手乖乖拿着冰袋在敷脸,她觉得邹焓这样子又温顺又娴静,让她很是受用,眼睛不由得笑成月亮。
车停在小区门口,邹焓道了声谢,背上包下车,刚往小区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听见常百星在身后叫她,车窗降下来,常百星带着银色手链的左手伸出来,手指白得发亮,手上拿着一杯咖啡,“邹老师,这个也给你。”
“不用了,你自己喝。”邹焓连连摆手,已经搭了她的车,再拿人家的饮料,就太不好意思了。
“我刚游完泳呀。”常百星好无奈地笑,不由分说将咖啡塞进邹焓手里,对她拜拜,“老师下周见。”
刚游完泳,所以咖啡本来就是给她买的么?邹焓捏着咖啡,感受到冰拿铁的凉意一丝一缕渗出纸杯,渗进她手心的皮肤里。她一下子惊觉自己也还没有吃午饭呢。她也挥挥手。
“下周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