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焓第一次见常百星的时候,她还没这么沉默寡言,邹焓也没现在这么老练。
那时候邹焓还只是二十六岁的新人作家,刚刚出版了一套畅销书,在写作圈一炮而红,然而名声有余,名誉却不足,拿了几个国内文学创作奖的提名,都是小而美的奖项,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出版社运作的关系。
R大的评论家前辈邀请她去开设写作课,她受宠若惊地同意了,直到站在讲台上才觉得脑子空空。
“邹老师,您别介意,写作课嘛是这样的,选的人多,认真听的少,您有个心理准备。”
邹焓装作镇定地点头,其实她已经努力准备了——精美的PPT,手写的教案和备课笔记,苦思冥想得到的书单,甚至她自己,罕见地化了淡妆,穿上剪裁合身的衬衫裙,提前五分钟到教室调试投影仪。
一切都非常得体,非常稳重,除了她心里有些忐忑。
教室不算大,前两排空着,第三排一个男生在玩手机,第四排是两个女孩子,靠在一起看考研资料,然后是一对小情侣,对着手机窃窃私语。
邹焓翻开教案,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的小说当做教材教授写作课的感觉太奇怪了,感觉好像王婆卖瓜,怎么讲怎么别扭。
天呐,她要怎么对着这间教室的陌生人赏析自己写的小说?
勉强讲了几个情节,她展开讲解小说中的情节设计和人物象征。邹焓的小说还没有脱离千禧年强烈的魔幻现实主义创作风格,人物身上带有浓墨重彩的符号与象征意义,情节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充满隐喻与辛辣的讽刺,人物之间的对照也很精彩,可惜看热闹的人居多,用心研究的人太少。当她提了一个问题时,教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窗外下雨了,雨丝落在梧桐树叶子上,沙沙的响声。邹焓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里的学生身上明摆了“不干我事”几个大字。
后排一只手轻飘飘地举起来。
邹焓马上感觉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是一个女学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她浓黑的头发梳成丸子头,小巧的脸上架着一副墨绿色的眼镜,浓黑的杏眼有独属于少年的俊朗秀丽,灰色中袖T恤上印着简单的线条,看起来率性而雅致,举起的手腕纤瘦极了,手腕上还戴着银色的石英表。
邹焓看着她,前半节课里她对她似乎没有任何印象,她简直不像是来上课,更像是为了避雨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突然出现在这的。
“我觉得这篇小说里的三个人物,其实是一种对照的关系,B是A的影子,C又是B的影子。在这里我们可以假设作者对A运用了控制变量的方法,假设给她一定的条件,看她能否突破自身的局限性。”
女生说到这里又犹豫了一下,烟青色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思考,她伸出食指虚空点着黑板上的字迹,辅助自己理清逻辑,“可惜并没有,按照您刚刚讲到的情节,不论是时代进步之后,还是物质条件丰富之后,人物在挣脱命运束缚这方面始终没有太大的进展。
“尤其是C,她距离摆脱命运只剩一点的时候依旧选择了妥协。我想,这点就揭示了作者真正想要表达的意图——人的悲剧是无法被改写的,因为悲剧的根源不在时代也不在物质,而是在于人物本身的悲剧性。”
“说得很好。”
其实是非常深入浅出的逻辑,思路也算不上新颖,可是即便是这种并不专业的分析,邹焓也很少听到。她赞许地点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垂下睫毛,“常百星。”
课程结束后,邹焓将包里随身携带的一本新书送给常百星。这本来是出版社让她带到课堂上做推广展示的,可是邹焓突然觉得,与其介绍给完全不感兴趣的人,还不如送给常百星。
刚刚叫她回答问题时,离得挺远,这会儿走近了才发现常百星清丽俊朗得不像话。白皙如雪的肌肤,眉眼深邃又浓郁,眉宇间有些英气,可惜神情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将英气冲淡了,鼻梁高挺,右眼下方的颧骨上点着一颗烟青色的痣。
接到书的常百星有一瞬间的怔愣,邹焓看到惊讶和犹豫在她精致的脸上掠过,然后她接了过来,“多谢邹老师。”
“不客气。同学,你很有灵气。是中文系几年级的?”
“我算是……”常百星顿了一下,“二年级?”
邹焓笑了笑,并没有太在意她的停顿和措辞,因为夏季正值升学季,也许常百星是在纠结应该如何计算年级,也有可能她并不愿意透露,所以用了含糊其辞的说法。
邹焓伸出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像是师长的鼓励,“你下周还会来吗?坐到前排来吧,后面投影仪看不清。”
“应该可以来,”常百星思考了一下,“但我可能没办法每节课都认真听讲,会有些忙。”
这话很坦诚,邹焓当然不会介意如此坦诚的回答,“没事的,理解。”
天气依旧很热,蝉没命似的放声大叫,雨后的空气在憋闷里又增添了一股潮湿,语言文学院的教学楼是栋古建筑了,连楼梯的扶手都是掉了漆的木头,在闷热的夏天散发出幽幽的阴凉气息,仿佛这里住着一个永恒的冬天。
常百星背着电脑走出那栋鹅黄色的小楼,楼门口是怒放的月季和玫瑰树,红的粉色白的,慷慨淋漓地妆点着简陋的花圃。
她的心情似乎比刚来的时候稍微好了一些,驱车回到工位后,积攒的属于牛马的怨气已经消散不少。
同门也是她唯一的发小温馨正在抓耳挠腮地跟工程制图搏斗,见到她心平气和地坐下,十分羡慕地打小报告,“刚刚老刘来找,我跟他说你去R大上课了。”
“谢谢啦。”
“这有什么的。你今天看起来心情挺好啊。”
常百星正把电脑连接在显示器上,听到她这么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今天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