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读诗

写作课的第二天是周五,邹焓要回出版社,讨论新书加印的赠品。

年初她一口气交稿了三本新书,分别是《海洋札记》《百鸟夜行图》和《手背上的故乡》,大都是乡土纪实文学,被包装成一套,卖得大爆特爆。出版社认为应该抓紧时间加印,最好再翻译成英文版,拿去海外宣传,邹焓谨慎地考虑了,同意了加印,拒绝了翻译。

她的编辑还认为,邹焓虽然是中文专业科班出身的作家,但早年间并没有和文艺圈有太紧密的联系,所以应该趁热打铁,抓紧这个机会多接触圈内人,争取能尽快融入这个圈子。为此,邹焓把家从山西搬到杭州,又从杭州搬到了北京,创作的时间减少了,出席各种活动、访谈、签售的时间增多了。

邹焓的身份相当尴尬。以她为主体的访谈,受众太少,也没什么媒体愿意报道;受众多的活动,又必然是大牛坐镇,邹焓去了只能当别人的陪衬,曝光度很低。思来想去,编辑们还是觉得她应该多碰碰运气,多跑几个采访,给人家当几回背景板,哪怕只是说两句话、加个好友,日后说不定也用的上。只是可怜了邹焓,不仅要处理各种出版后的琐事,还要隔三差五出差去受人家冷脸。

明天又是周末,文艺活动的高峰期,编辑安排她去广州参加一位诗人的新书发布会,会有品读环节,所以要求她把诗人的新诗集看完记住,最好还要对这个诗人的生平和代表作有些了解。下午四点,PDF版的诗集发到了邹焓的手机上,她看惯了纸质版资料,于是打印下来装到包里,准备带去图书馆看。

抵达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邹焓在思考要不要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免得晚上饿的太快影响工作。在站在台阶上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楼休息区打电话。

常百星应该是来自习的,穿的很朴素,也很学生气,柔顺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浅蓝的条纹短袖衬衫,七分牛仔裤,搭了一双姜黄色的帆布鞋,她翘着二郎腿,身子半瘫在高脚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面前的桌上放着雷打不动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吃了两口的三明治。

她看上去很烦躁,椅子转来转去,她不时用指腹去揉太阳穴,邹焓看到她秀丽的眉紧紧皱在一起,活像小苦瓜。不知道怎么的,邹焓突然觉得她这样子苦苦的很好笑。隔着一面玻璃墙,邹焓捂着嘴偷偷笑话她。

常百星的电话足足打了七八分钟,总算挂断电话后,她整个人泄了气般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肘里,只留下白得透明的耳朵,还有耳际毛茸茸的发丝对着邹焓。

邹焓觉得很好笑,又有些好奇,她不知道小小的常百星哪里来这么多烦恼。夕阳开始变得黄澄澄,被云遮挡了一半的太阳活像半个橘子,楼梯啊灌木啊桌椅啊,全都被罩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邹焓伸出手,屈指在玻璃墙上轻轻敲了敲。

常百星的脑袋在臂弯里缓慢地蹭了蹭,像在假期结束时不愿起床的小孩子。邹焓的眼睛弯起来,又在玻璃墙上敲了敲。

常百星十分不情愿地转过脸。她没有抬头,只是一点儿一点儿地将脸转向玻璃,然后顿住了。

玻璃墙外,棕色的眼睛被夕阳照得仿佛透明,柔和的眉毛,秀美的鼻梁,温柔的笑眼,金黄的发丝被晚风吹得飘飘荡荡,像一副鸿篇巨制的画,轰地砸进常百星眼中。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蓦地坐直了身子。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愁啊?”邹焓笑着,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

“你怎么在这里啊?”常百星有些雀跃,在图书馆遇见邹焓完全是意外之喜,周六下午要开组会,工位的气氛太沉闷,常百星受不了,借口上课逃到R大图书馆做PPT,没想到被导师抓个正着,打电话批评了她十几分钟,还催了她课题的进度,要她把进度做到PPT里明天一起汇报。

邹焓指了指挎在肩上的包,“和你一样,来学习呀。”

“那你坐我旁边!”常百星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得意忘了形,斟酌着给自己找补了两句,“休息区可以喝水,还可以吃东西,可以接打电话,还可以随便讲话,虽然没有里面那么安静,但办公条件和里面是一样的,万一别人有急事打你电话,也不用往外跑了,很方便的。”

邹焓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于是也就从善如流地在她身边坐下,“那听你的。”

常百星抿起嘴,小小地笑。

邹焓把打印好的诗集从包里拿出来,又依次拿出软皮笔记本和笔袋,最后甚至还掏出来一只保温杯。常百星歪着头,看着她一会儿拿出来一件东西,一会儿又拿出来一件东西,很好奇的样子。邹焓觉得她好笑,翻过手腕用中性笔的尾部点了点她的电脑,示意她专心做自己的事。

常百星尝试着专心,但她对组会PPT的抵抗情绪有些强烈,好歹哄着自己改了两页,又把头探出去偷看邹焓,发现邹焓正翻看一沓打印纸,她看得专注,不时用中性笔在边边角角处圈画和标注。常百星观察了一会儿,小声问,“邹老师,您还写诗啊?”

“不是我写的,”邹焓把打印纸翻回第一页,给她看那上面的署名,“这个诗人,很有名的,你认识吗?”

常百星摇头,“我认识的上一个现代的诗人还是**。”

邹焓噗地笑出声来,“倒也没那么出名。”

“为什么要看这个啊?老师打算进军诗词界么?”

邹焓阖上打印纸,反正也并不是真心想看,索性把笔盖上,右手托着下巴跟常百星聊天,“并没有啦……我明天要去参加这位老师的新书发布会,到时候会让我们讲讲心得,我得提前做会儿功课。”

“新书发布会呀!”常百星眼睛一亮,邹焓并不懂她在激动什么,她接下来说出来的话也让邹焓摸不清头脑,“听起来有点厉害呢。那,既然他是一个有名的诗人,是不是就证明,老师您也是有名的作家了。”

是这个逻辑吗?邹焓想笑,但又压低了声音认真地解释道,“不是这么回事,像这种大牛开发布会,除了找跟他旗鼓相当的圈内好友之外,还会再多找几个新人露露脸,给出版社卖卖人情,俗称陪衬。我呢就是去当陪衬的。”

这下轮到常百星沉思,她腾出左手撑着下巴,和邹焓一模一样的姿势,侧过脸跟邹焓说悄悄话,邹焓留意到她右眼下方,在颧骨处点着一颗青色的痣。她沉思了好久,在思考说什么话合适,“加油”好像太敷衍,“大家都是从陪衬成长起来的”又太说教,想来想去,她说了句毫无关系的话:“那他写的诗好吗?”

邹焓并没有对她跳跃的思维感到很奇怪,百无聊赖地掀着那沓纸的边角,“一般情况吧。”

常百星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么有名了,写的东西还是一般情况的话,那看来出名也没什么含金量。”

这话有些出乎邹焓的意料,没有同情,也没有鼓励,但不得不承认,非常妥帖地安慰到了她。她于是果断地将笔记本合上,“说得好。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就当报答你昨天送我的礼物怎么样?”

常百星已经吃过了,吃了两口三明治,本来挺饿的,买完三明治刚咬了两口,导师就打电话过来,挂断电话之后她的胃口也一起被挂断了。被邹焓一问,她又觉得肚子空空,于是欣然同意,“那我可却之不恭了。”

邹焓又被她逗乐了,“你好神奇。”

“怎么说?”

“不认识诗人,说起成语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莫非是学古汉语?”

常百星被问得一愣,连忙打了个哈哈混过去,好在邹焓也没细追问,只是又一件一件将东西收回包里,又扭过头来问她,“学校周边的饭店你熟吗?”

常百星呆呆地摇摇头,“不熟。”

“你都二年级了,怎么会不熟?”邹焓觉得她更神奇了,“那你平常不出去吃,都吃些什么?”

“我住校外,平常都回家吃,或者点外卖。堂食太慢了,而且要走过去,很浪费时间。”

邹焓横了她一眼,眼里有责备,“吃饭还嫌浪费时间的话,世界上就没有有价值的事了。算了,原本还指望你这个本地人提提建议呢,现在一看,你还不如我。这样吧,你的PPT还没做完,咱们就吃点简单的,带你吃我家乡的灵魂刀削面,怎么样?”

“好啊,你做吗?”常百星故意问。

“你做梦呢?下馆子。”邹焓无语,“一个调色盘就想换知名作家亲手做饭给你吃啊?想太多了你。”

“啊~”常百星拖长了声音抱怨,“收到的时候跟人家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现在人家只是要吃你一碗面条,就变成‘一个调色盘’啦?唉,女人!”

邹焓被她说得脸热,刚要辩解,就听见常百星哈地笑出声来。邹焓气急,伸手去打她,“讨不讨厌!”

常百星早已收好了书包,她跳下椅子,灵巧地躲过了邹焓的攻击,回过头来对着邹焓得意洋洋地笑。邹焓把包背到左边肩膀,腾出右手来拽着常百星的书包带,让常百星拉着她走,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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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