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的写作课,邹老师给常百星同学准备了礼物,是她亲手煮的凉茶。
常百星收到之后,表情变了变。
“谢谢你的,呃,这是……中药么?”
邹焓额头冒出隐形的黑线,“凉茶好不好?我特意找广东朋友学的!不爱喝还我。”
“爱喝爱喝,我超爱的。”常百星赶忙护住,又忍不住调侃,“我还以为你要把我的同性恋调理好呢,嘿嘿。”
邹焓:……
邹焓忍无可忍:“你有毒吧!快闪开,我要上课了,别在我讲台上赖着。”
常百星见她生气,反而更高兴:“哎,你是老师,可不兴骂人的。”
刚说完这句话,几个学生从后门走进教室,看见两个女人站在讲台上开玩笑,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邹焓气急,但又不敢当众发作:“你不下去,我怎么上课?”
常百星继续逗她,“那你给我指个位置吧,你指哪我就坐哪。”
邹焓下意识想要指第一排,又觉得太听她的话很没面子,眼睛扫了一眼常百星的座位,她电脑水杯还放在桌面上,“你从哪来的就回哪坐着去。”
常百星乐了,“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回工位了。”
邹焓气恼地瞪她,“常百星!”
“好的好的,我错了,”常百星这才笑着摆摆手,“我错了我错了姐姐,我这就回去。”
这节课讲意识流写作。
她选了《追忆似水年华》《达洛维夫人》和《喧哗与骚动》的节选做赏析,还留了作业,让大家找《尤利西斯》读来挑战一下,据说世界上能读懂《尤利西斯》的不超过二十人。
放学的时候,常百星主动送邹焓回家,邹焓还停留在邹老师的身份里没走出来,稍微有点端着,副驾也不坐了,闲天也不聊了,常百星觉得她这样挺可爱,并不戳穿,也没有故意逗她,老老实实把她送回家,自己再开车回工位。
到了学校的地下停车场,她发现,邹焓在后座给她留了一个信封。
兴致勃勃地拿到了工位才打开。
温馨很好奇,也围上来。
信封用胶水黏住了,常百星用小刀小心翼翼地裁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夜幕下的阳台,一地散落的啤酒罐,几簇焰火。
常百星把照片反过来,写了一句歌词:“全因有你在,使我不需长留月台。”字迹隽永秀丽。
常百星惊讶又感慨:“哇哦。”
温馨:“哇哦……的点在哪里。”
常百星:“你不懂。”
温馨:“我要是能懂,那我也是神了。”
常百星讨厌温馨的煞风景,不耐烦地把她赶走了,自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翻来覆去看那张照片。
邹焓居然拍摄了她们放烟火的照片,她留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她冲洗这张照片,在照片背面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她心里又在想什么呢?常百星突然按捺不住想要跟邹焓聊天,她抓起手机,打出来的字却是:凉茶我喝完了,好喝,下次还能喝到邹老师亲手煮的凉茶吗?
邹焓:别了。省的把你调理成异性恋。
常百星马上滑跪道歉:哎呀,我错啦……
过了一会。
常百星:我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邹老师很在意吗?
试探。
**裸、明晃晃的试探。
邹焓没接茬,回了个嘘的表情。
常百星贼心不死,继续试探:采访一下,邹老师煮凉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呀?
邹焓没回,过了好一阵才发来一张照片,熟悉的餐桌,摆了几道菜,有凉拌黄瓜,酱牛肉片,鱼香肉丝和辣椒炒肉,中间摆了一盆丸子汤。
常百星:做这么多菜,你家是要群英荟萃吗?
邹焓:萝卜开会。来不来?
常百星:一醉方休,我带酒。
常百星:[动画表情]冲
七点半,坐在餐桌旁,常百星感慨,罕见,非常罕见,居然在饭点儿吃上饭了。
邹焓敏锐地观察到,她为了来赴约,特地换了一身衣服,下午上课的时候她穿的比较学生气,晚上特地换了亚麻衬衫和西裤,戴了名贵又低调的手表和耳环,衣服虽然没有商标,腰带、手表等配饰却都是奢牌。
常百星带了一瓶极好的红酒,是好几年前庄启宁拿来的,说是她的房子刚装修好,给她拿来添添喜气,在她家酒柜里摆了四年多了,一直没开。常百星对红酒没什么研究,只觉得摆着也是摆着,不如拿来一起品鉴。
恰好邹焓也是,她倒是认识瓶身上的品牌,知道肯定不便宜,但并不了解不同年限不同工艺产出的红酒具体什么价位,两个人坐在桌边拿出手机扫了酒瓶上的条形码,被弹出来的数字吓得双双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可以喝吗?”邹焓幽幽地问,“你确定是你的,不是偷的你爸妈的?”
常百星:“……不确定,但是肯定可以喝,放在我家了就是我的,没毛病。”
两人一合计,壮着胆子把酒开了,倒进常百星带来的同样作为酒柜装饰物被摆放了好几年的醒酒器里,深红的酒液静静地醒着。
常百星笑眯眯,双手老老实实交叠在一起,像小学生:“做了这么多菜宴请我,看来是很喜欢跟我喝酒呀。”
“酱牛肉买的,丸子汤冲的,鱼香肉丝和辣椒炒肉都是外卖的。”邹焓平静地回答。
常百星:“那还有一个拍黄瓜呢?”
“点外卖赠的。我不想吃,卖家非得送给我。”
常百星被呛了一下,她知道这是邹焓在报“中药”的仇,于是改了神色,真诚道歉,“我错啦,邹焓,我之前没喝过凉茶不知道。我不该说你煮的凉茶是中药,我已经全部喝光了,非常好喝,我喜欢的。”
不是说真诚是必杀技么?
邹焓被她一眼看穿了,依然有些愤愤然,但又不想表现出来,于是仍旧冷着一张脸,筷子指指最中间的丸子汤,“给我盛一碗。”
常百星知道这就是原谅她了,喜笑颜开地拿过碗,很是狗腿地回答,“嗻。”
“说实话,前天你说累了,然后来我家楼下,我是震惊的。”两杯酒下肚,邹焓打开话匣子,“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但是我能看出,你那天心情不是很好。”
常百星想了想,“我没别的地方可去。那你呢?是觉得有责任安慰我,还是看我太可怜,动了恻隐之心?”
“都不是吧,”邹焓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又像在琢磨,“‘可怜’,这个词太重了,不适合出现在你身上,你可以觉得我是看到了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很心疼你,但不能说我是‘可怜’你。”
不愧是文字工作者。常百星伸手过去,酒杯碰在酒杯上,清脆的一声响,“敬你。”
邹焓并不问为什么,仰头喝酒。
“我前天心情确实不好,”常百星喝完了杯底的酒,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我当时没有跟你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怕我自己会崩溃。你应该看得出,我比较在意形象,暂时还没有在你面前失态的计划。但是现在好多了,可以和你说为什么。”
邹焓放下筷子,棕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在倾听。
“这事儿很复杂,我三言两语可能说不清,但我先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常百星咽了咽嗓子,好像这件事光是启齿就让她感觉很难受,“我唯一的亲人是我爷爷,但他也算仇人。”
很拗口,也很中二。但是邹焓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评论。常百星有时候很感激她的善解人意,有时候又觉得这样的敏锐让人痛苦。她伸手为两人重新倒上酒。
“我不知道你小时候语文课本上有没有那种,科学家为国捐躯,跑到沙漠里隐姓埋名几十年的课文,反正我小时候有。我爸差不多算是这种工作性质吧,所以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爸从来不回家,是因为他工作的原因不能回。直到八岁那年,也有可能是九岁,记不太清,我爷爷把我接回北京,我才知道,原来他不回来,不是因为工作不允许,而是因为他在北京又有了一个家。”
“我几乎没见过我爸,他们都说,他重病死了,这话倒也没说错,只不过他得的病是精神方面的疾病,他精神失常了。为了给我家留个后,我爷爷在他最后活着那几年,把自己的学生塞给他当老婆,做试管,生了四五个孩子,疯狂到什么地步呢?他们甚至还在医院预存了胚胎,即便他已经死了,葬礼都办了,那个女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常百星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很长,像是要把她身体里所有有关这个家族的毒素都肃清,又像是要吹熄一支蜡烛。
“我不喜欢我爷爷,因为他强迫我精神失常的父亲像种马一样□□,因为他强行把我从我妈妈身边夺过来。
“我妈妈一夜之间得知了丈夫生病和去世的消息,同时又失去了唯一相依为命的女儿,她该有多难受?她要怎么活?
“我不喜欢他,我恨他因为他不仅插手了我父亲的人生,还要再来插手我的。我和我爸是任由他摆布的试验品吗?难道他不知道,他插手过的人生就是彻头彻尾的悲剧吗?!”
常百星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将眼底的水汽散去,同时平复了呼吸。“他打电话来,问我,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眼里没他,我觉得很搞笑,我觉得他又在表演了,今天又在演什么呢?空巢老人?这个家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一个狂妄自大的控制狂,一个满腹算计的狐狸精,一群大神经病生下来的小神经病,这个家里的人通通都是神经病。我真的受不了!”
她冷笑,压抑的怒火从头烧到尾,她甚至开始自嘲,“我也是神经病,就算这样,我还觉得他年纪大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万一他会改变呢。他会改变个屁,我死了他都不会变的,他就是掉进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她语气里不是崩溃而是愤怒,是无法释怀的怒火,只能试图靠酒精浇熄。她去拿酒,醒酒器被邹焓按住了,她想也没想抢走了邹焓面前的一杯,仰头灌了,又去摸不远处的酒瓶。
邹焓有些无奈,她倾过身子抱住常百星,双臂束缚住她,让她镇定。这招很管用,常百星马上就冷静下来了,因为她的鼻尖忽然嗅到陌生的香气,不是红酒,不是菜肴,暖融融、凉丝丝的,温温地浸润着她的心脾,让她觉得浑身的毛孔皮肤被抚平。
“喝这么快,待会又要醉了。”邹焓抱着她,声音很温柔,常百星的头被她抱在怀里,头发很柔顺,也很黑,邹焓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常百星的脸埋在邹焓腹部,声音闷闷的,邹焓感受到随着她的声音传来的隐隐的振动,融进自己腹部的皮肤。她反问:“醉了不可以吗。”
邹焓轻轻笑了一声,手掌拍着她的后背,幅度很小又很慢地摇晃着,像在哄孩子睡觉,“醉了你又要问,如果没遇见,你会在哪里了。”
“……那会在哪里?”常百星问。
“不知道呀,”邹焓微笑,还是继续哄她,她知道常百星并没有哭,只是情绪上头之后躲了起来,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你觉得会在哪里?”
常百星没有回答,仿佛是不愿意设想,就这样闷了好久,才默默挣扎,从邹焓怀里挣脱出来了。她神色如常,只是喝多了酒,脸颊绯红,强装镇定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下头去,一勺一勺小口喝。
“邹焓,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害怕。”她冷不丁说。
邹焓:“那没什么,你刚刚说的话已经很让我害怕了,我想我承受得住。”
常百星语气平淡,古井无波:“参照之前的经验,我喝多之后,可能会突然断片。断片之后的行为,我概不负责。”
邹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