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地底枯魂

地下室没有昼夜交替,头顶那盏白炽灯不分白天黑夜一直亮着,昏黄的光线恒久不变,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原本的意义。

锁链经过上次收紧之后,扣在苏晚叙右手腕上,金属环牢牢箍住皮肉,皮肤上一圈暗红的压痕久久消不下去。

如今链条极短,她最多只能在床上稍稍侧过身子,连坐直身体都要耗费浑身仅剩的力气,更别提下床活动。整张硬板床,就是她世界的全部边界。

空气里弥漫着挥散不去的阴冷潮气,墙壁摸上去永远是湿的,被褥长期见不到阳光,带着一股沉沉的湿冷。

自从刀片事件过后,地下室所有尖锐物件被彻底清理干净,这里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件能够伤害自己的东西。

逃跑无路,求死无门,苏晚叙被困在方寸床榻之上,□□与精神,都在黑暗之中被慢慢消磨。

从前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叱咤商界,行事果决,骨子里一向骄傲强硬。可日复一日的囚禁,无休止的对峙拉扯,一点点碾碎了她身上所有锋芒。

大多数时候,苏晚叙只是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那只微微晃动的灯泡。

她已经分不清外面究竟是清晨还是深夜,只能依靠地下室铁门开关的动静,来粗略判断苏遥知是不是回来了。

苏遥知依旧维持着校园里的生活。白天她照常去大学上课,和温叙白、沈枝意相伴同行,课堂笔记、社团作业、课间说笑。

一切都如同普通大一少女一般。没有人知晓,公寓地下这间密闭囚室里,囚禁着她血脉相连的姐姐。

每到下课黄昏,苏遥知便会提着食盒与药品走下阶梯。开门的“咔哒”锁响,对于苏晚叙而言,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

有时候苏晚叙会陷入漫长的沉默。不管苏遥知和她说什么学校的琐事,不管对方耐心地端起勺子递到唇边。

她都眼皮低垂,目光涣散,一言不发,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体。

可也有些时刻,积压在心底的痛苦与悔恨会骤然爆发。

她会浑身颤抖,对着站在床边的苏遥知低声嘶吼,质问这份无休止的互相折磨。发泄过后,又会陷入更深重的麻木绝望。

长久卧床缺少活动,加上地下室阴冷潮湿的环境,她本就孱弱的身体每况愈下。

先天性心脏病时常发作,心口一阵阵闷痛窒息,低血糖也反反复复袭来,常常毫无征兆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这天,地下室安安静静,铁门紧闭,苏遥知去学校还没有回来。

屋内只有白炽灯微弱的电流嗡鸣,锁链偶尔随着苏晚叙极轻微的翻身,发出一声细碎哗啦。

她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被锁住的手腕。暗红压痕嵌在白皙皮肤上,触上去一阵阵刺痛。往事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

很久以前,在那栋别墅里面,被锁链困住的人是苏遥知。

那时候的自己,深陷偏执疯狂的爱意,不顾一切把少女囚禁起来。她无视苏遥知所有的眼泪、反抗与哀求,自以为这就是深爱,亲手为对方铸造了一座牢笼。

那时候站在牢笼外面的苏晚叙,从来没有切身体会过,暗无天日、进退皆无路是什么滋味。

直到因果轮回,命运调转,如今被困于深渊之下的人变成了她。

她终于完完整整体会到当年苏遥知承受过的窒息、无助,体会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煎熬。这份迟来的醒悟,没有带给她半分解脱,只留下无尽沉重的悔恨。

苏晚叙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有冰凉的泪水无声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

她有错,错得彻彻底底。可她也无数次在心底呐喊,这场报应是不是太过沉重。

她愿意为过去的所作所为赎罪,却不想以这样互相毁灭的方式,和苏遥知死死纠缠在这片不见天光的地下室。

不知道在死寂之中躺了多久,沉重的铁门终于传来锁芯转动的声响。

“咔哒。”

苏遥知推门走入,傍晚外面的微弱光线顺着门缝短暂地照进地下室,随即又被铁门隔绝在外。

少女手里提着保温食盒,还有装药的小玻璃瓶,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晚风的淡淡气息,那是苏晚叙再也触碰不到的属于外界的味道。

苏遥知将东西放在床边矮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向床上消瘦苍白的人。

短短时日,苏晚叙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条锋利,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往日里那份从容高傲早已荡然无存。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阳光很暖。”苏遥知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像闲话家常,“温叙白和江知遥周末打算去郊外踏青,还问我要不要一起过去。”

苏晚叙没有任何反应,双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番话。

见她依旧是这般麻木死寂的模样,苏遥知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还炖了养心的汤药。

“把粥喝了。”苏遥知把勺子送到苏晚叙唇边。

苏晚叙嘴唇紧紧抿着,把头微微偏向一边。连日的挣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挥手打翻餐盘,只剩下无声的抗拒。

“又要这样?”苏遥知的声音沉下来,眼底漫上一层阴郁,“晚叙,你的心脏经不起继续耗下去。难道你还在心里,还在想着用身体慢慢拖垮自己吗?”

苏晚叙的喉结轻轻滚动,隔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干涩沙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苏遥知……”她缓缓看向面前的少女,眼眶通红,眼底交织着悔恨、痛苦还有疲惫,“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我做了无数伤害你的事。这份罪孽,我认。”

她手腕微微一动,锁链哗啦轻响。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是这样?你可以恨我,可以远离我,一辈子再也不和我相见。

把我关在这里,困于暗无天日的地下,把曾经受过的苦难加倍施加在我身上,难道这样,你心里就能够真正得到解脱吗?

苏遥知举着勺子,定定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浅笑。

“远离你?”她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漆黑眼眸里盛满化不开的偏执。

“我做不到。自从当初在酒吧第一眼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已经被你牢牢攥住。爱与恨早就搅成一团,根本分不清楚。我放过你,我自己便会被无尽的思念与恨意反复撕扯。”

所以只能把你留在身边。就算是困在这地下室,就算我们彼此憎恨,也好过彻底分开。

苏晚叙胸口剧烈起伏,熟悉的心口闷痛骤然袭来,她急促地大口喘息,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一阵阵窒息感压迫胸腔,浑身四肢开始发软发抖。

看见她状态不对,苏遥知神色一紧,立刻放下手里的勺子,拧开温水瓶盖,倒出药片。

伸手扶住苏晚叙的后背,小心翼翼将她半扶起来。链条很短,这个动作拉扯到手腕,苏晚叙疼得闷哼一声。

“吃药。”苏遥知把药片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听话,先把药服下去。”

苏晚叙没有抗拒,麻木地张开嘴,就着温水把药片吞咽下肚。药效起效需要时间,心口的绞痛依旧在持续,她无力地倚靠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你看看现在的你。”苏晚叙喘息着,一字一顿,艰难地说道。

“从前那个隐忍温顺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被仇恨和执念困住的你,也一同坠入了这个深渊。囚禁我的同时,你也囚禁了你自己。”

这句话重重戳在了苏遥知心上。

少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是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白天在校园之中。

当她和朋友们说笑闲谈的时候,心底总会沉甸甸地坠着地下室的秘密。这份偏执的占有,同样在日夜消耗着她的精神。

可是她没有退路。一旦放开锁链,苏晚叙就会彻底离开,这份结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

“就算如此,我也心甘情愿。”苏遥知抬眼,眼神决绝无比,“就算一同坠入地狱,我也不会放你走。”

说完,她重新舀起温热的米粥,不顾苏晚叙微弱的躲闪,耐心地一点点喂到她嘴边。

苏晚叙已经没有力气激烈反抗,只能任由对方摆布,麻木地吞咽着嘴里的食物,眼泪悄无声息不断滑落。

地下室阴冷潮湿,白炽灯昏黄恒久,金属锁链死死锁着手腕。

苏晚叙静静躺在床上,内心一片荒芜枯寂。骄傲被磨平,反抗被耗尽,求死无路,求生亦是煎熬。

过往犯下的错化作沉重枷锁,把她和苏遥知两个人牢牢捆绑在这片地底牢笼,爱恨纠缠,看不到终点,也看不到一丝曙光。

等喂完粥与汤药,苏遥知收拾好餐具,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身心俱疲的苏晚叙,才转身走向铁门。

厚重铁门关上,锁芯落下,隔绝掉外界仅存的一点气息。

狭小的地下室再次回归死寂,只剩下锁链偶尔微动,发出冰冷的金属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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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叙年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