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永远浸着化不开的阴冷,头顶白炽灯昼夜长明,昏蒙泛黄的光线笼罩着这片狭小的空间。
墙壁缝隙不断往外渗出湿冷的潮气,霉味混杂着药味,日复一日萦绕不散。
自从上次刀片自杀未遂之后,苏遥知对这里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搜查。她蹲下身翻遍床板缝隙、墙角死角。
把所有有可能用来伤害身体的尖锐硬物全部清理出去,锁进楼上书房的保险柜,地下室之中再也找不到半片可以用来自残的物件。
不仅如此,苏遥知还动手调断了固定在墙体铁环上的金属锁链。
哗啦一声冰冷的金属响动过后,锁链余量大幅收紧。如今扣在苏晚叙手腕上的链条。
只勉强够她在床上微微翻身,想要坐起身挪到床边都要耗费全身力气,更别说靠近地下室那扇厚重铁门。
她的世界,被死死局限在了这一张硬板床上。
手腕被铁环长期箍着,一圈细腻的皮肤已经磨出淡淡的红痕,稍稍转动,便传来一阵阵刺痒的痛感。
苏晚叙常常静静地躺着,双目空洞地望着头顶摇晃的灯泡,一言不发。连死亡这条路,都已经被苏遥知无情堵死,她再也找不到半分挣脱的办法。
苏遥知现在来地下室的次数远比从前要多。
白天在大学里,她依旧扮演着正常大一学生的模样。会跟温叙白、沈枝意一起去教学楼上课,课间说笑闲聊,结伴去食堂吃饭,偶尔还会参加班级社团活动。
在外人眼中,她性格安静温和,生活平淡安稳,没有人知道公寓的地下,囚禁着苏家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可只要课程一结束,苏遥知便会立刻离开校园,提着精心准备好的餐食与药物快步赶回公寓,第一时间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她不再仅仅只是送来一日三餐,很多时候,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就这样安安静静陪着苏晚叙,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有时候她会开口,跟苏晚叙说起学校里发生的琐事。说起温叙白和江知遥之间甜蜜的小争吵,说起沈枝意又发现了什么好看的书,说起课堂上教授讲过的内容。
但绝大多数时间,苏晚叙都选择无视她。双眼紧闭,侧身对着墙壁,不管苏遥知说什么,始终一言不发,用沉默当作自己最后的反抗。
这天傍晚,铁门锁芯转动,“咔哒”一声闷响,苏遥知推门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保温食盒,还有一杯温水,袋子里装着苏晚叙必须按时服用的心脏病药片与缓解低血糖的果糖。
她把东西轻轻放在床边矮小的木桌上,拉开椅子缓缓坐下,目光落在床上身形单薄的苏晚叙身上。
苏晚叙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苏遥知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今天炖了银耳莲子羹,很软糯,对你身体好,我喂你吃一点。”
说完,她打开食盒,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羹汤,侧身探到苏晚叙的面前。
苏晚叙没有转头,肩膀微微绷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完全没有张口的意思。
“晚叙,不要绝食。”苏遥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你就算不吃,折磨的也只有你自己。你的心脏底子很差,长时间不进食,低血糖随时会发作,一旦心衰,受苦的人是你。就算你想借此求死,我也绝不会让你如愿。”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苏晚叙的心底。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眶泛红,眼底积压着无数绝望与愤懑,沙哑干涩的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苏遥知,你到底还想怎么样?逃走不可以,死也不可以,吃饭睡觉全部都要听从你的安排,你把我活生生困在这里,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手腕轻轻一动,收紧的锁链立刻发出哗啦刺耳的碰撞声,那声响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苏遥知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漆黑的眼眸沉沉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伤痛,有偏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矛盾。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留在我的身边。”苏遥知低声说道,“从前在别墅,我日日夜夜被锁链锁住的时候,我心里也无数次问过你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的我,逃不掉,死不了,每一天都活在无边的煎熬之中。这份滋味,我一定要让你亲身感受一遍。
“可我已经尝到了。”苏晚叙胸口剧烈起伏,心口熟悉的闷痛慢慢袭来,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我承受了你曾经受过的所有苦难,难道还不够偿还过去的错吗?”
“偿还?”苏遥知低低地笑了,笑声悲凉,带着浓重的偏执,“有些伤害,一辈子都偿还不清。当初你点燃这把爱恨烈火,如今就该陪着我一起困在火海里面。生路我已经替你全部断绝,你哪儿也别想去。”
说完,她再次把勺子递到苏晚叙的唇边,态度强硬,却又刻意放轻手上的动作,生怕会碰伤对方。
苏晚叙死死咬紧牙关,把头用力偏向一旁,羹汤洒落在被褥之上,晕开一大片湿漉漉的痕迹。
见她执意抗拒进食,苏遥知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她放下手里的勺子,俯身靠近床铺,一只手稳稳托住苏晚叙的后脑,不容她躲闪,另一只手捏开她紧闭的下颌。
温热的银耳羹,就这样被她缓慢地喂进苏晚叙嘴里。
苏晚叙拼命挣扎,脑袋左右扭动,收紧的铁链拉扯着手腕,皮肤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一部分羹汤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打湿脖颈与枕套,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
“唔……放开……”苏晚叙虚弱地挣扎,微弱的力气在苏遥知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苏遥知没有松手,直到食盒里面大半的羹汤全部喂完,才缓缓松开手。
她拿出纸巾,沉默地替苏晚叙擦干净嘴角与脸颊的汤汁,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刻意控制着力道,不去伤害她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她又倒好温水,把药片递到苏晚叙嘴边。
药必须吃。心脏病一旦急性发作,这间地下室没有医生,没有急救设备,就算你痛得死去活来,也只能硬生生扛着。
我不想看见你受尽病痛折磨,但如果你执意和我对抗,那一切后果只能由你自己承担。
苏晚叙大口大口喘着气,泪水无声地浸湿被褥,她死死盯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内心一片死寂。
逃跑的路被封死,了结生命的路也被堵死,就连绝食抗争,最后换来的也只是强行喂食。她所有反抗的途径,已经被苏遥知一一碾碎,真正落到了生路断绝的境地。
喂完药之后,苏遥知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就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床上萎靡颓丧的苏晚叙。
地下室安静得可怕,只有白炽灯微弱的电流嗡鸣,还有锁链偶尔轻微晃动发出的哗啦声响。
“我也并不喜欢现在这样。”良久,苏遥知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每天白天装作若无其事去上学,心里时时刻刻惦记地下室里的你,时时刻刻害怕你会再想办法伤害自己。这种日子,同样在消耗我。”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她抬眼看向苏晚叙,眼神无比坚定。
“只要把你放走,你一定会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我承受不起再次失去你的滋味。我们是姐妹,也是纠缠不清的仇人爱人,那就一辈子困在这里,就这样耗下去。”
苏晚叙什么也没有回答,缓缓转过身子,重新面朝冰冷潮湿的墙壁,闭上双眼,再也不愿意多看苏遥知一眼。
任凭心底翻涌着滔天绝望,可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筹码,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抗争的资本。
苏遥知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收拾好桌上的食盒水杯,起身走向地下室铁门。
铁门重重关上,锁芯落锁的声响落下,黑暗与阴冷再次将苏晚叙整个人紧紧包裹。
这条囚笼之中,前路茫茫,生路断绝,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