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日光永远是缺席的。头顶那盏白炽灯昼夜长明,昏黄的光线蒙着一层淡淡的灰尘,投下的光影始终带着一种凝滞的死寂。
墙壁渗透出经年不散的潮湿,空气里混杂着灰尘、淡淡的霉味,还有苏晚叙身上药味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金属锁链扣在她的手腕,冰凉的环圈紧贴皮肤,随着她抬手、转动的动作,会发出哗啦哗啦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链条的长度有限,只能让她在床面狭小范围内活动,连靠近地下室铁门的资格都没有。
苏遥知依旧保持着白天去大学上课的节奏。在校园里,她是和温叙白、沈枝意说说笑笑的普通大一学生,会坐在教室听课,会在食堂吃饭,会和好友讨论课业。
可一旦夕阳落下,她便会提着食盒,走下这道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变回这间囚笼的掌控者。
苏晚叙日复一日被困在这里,心底的绝望一点点沉淀,压垮了残存的理智。
她试过绝食,试过嘶吼质问,试过一次次和苏遥知对峙,可所有反抗,最后都只会换来苏遥知那句平静却偏执的回应。恨也好,怨也罢,她永远逃不出这间地下室。
这天午后,苏遥知去学校,地下室只剩下苏晚叙一个人。
她靠在冰冷的床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床底、墙角、矮木桌下,她已经默默观察了很久。
前几日苏遥知在这里清理杂物,一片小小的美工刀片,不慎滑落,卡在了床沿木板的缝隙里。苏晚叙趁着苏遥知转身离开的间隙,悄悄把它藏在了掌心。
刀片薄薄一片,边缘锋利,被她一直藏在床垫缝隙,等待一个时机。
漫长安静的地下室里,只有白炽灯微弱的嗡鸣。
苏晚叙缓缓抬手,从床垫缝隙里摸出那枚刀片。指尖触碰到冰凉锋利的刃口,她微微颤抖,目光落在自己没有被锁链锁住的那只手腕。
长久的囚禁,无休止的轮回折磨,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从前是她亲手将苏遥知锁在别墅,种下这一切恶果。
如今因果反噬,被困住的人变成她。她不想再继续这场无休止的爱恨纠缠,不想再日复一日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承受苏遥知偏执的占有。
只要划开这道伤口,一切就可以结束。
她攥紧刀片,手腕微微抬起,锋利的刃口对准皮肤,缓缓用力。
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肉的瞬间,厚重的地下室铁门,猛地传来“咔哒”一声开锁的声响。
是苏遥知回来了。
苏遥知今天提前结束了课程,没有和温叙白她们一起留在校园。她提着食盒,刚刚走下台阶,抬眼就看见了床上的一幕。
少女脸上所有的从容平静瞬间碎裂。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几乎是快步冲过去,大步跨到床边,伸手狠狠挥过去。
“啪——”
一声脆响,刀片被她狠狠打飞,重重摔落在水泥地面,在空旷地下室里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脆响,滑到墙角停下。
苏遥知俯身,不顾苏晚叙本能的挣扎,一把将人牢牢揽进怀里。她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死死箍住苏晚叙的身子,不让她有任何再去触碰碎片的机会。
苏晚叙拼命扭动身体,手腕上锁链哗啦作响,她挣扎着想要推开苏遥知,声音虚弱又冰冷:“放开我。”
苏遥知埋在她颈侧,胸腔剧烈起伏,压抑的怒火混着痛楚,一字一句,沙哑地质问她。
“你就这么恨我吗?恨到想要自杀对吗?”
她稍稍松开手臂,抬手捏住苏晚叙的下颌,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往日里还带着几分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浓烈的痛苦与愤懑。
“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苏遥知的声音拔高,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
从前你难道不也这样对我的吗?当年你把我锁在别墅,我无数次想要了结一切,你硬生生拦下我,不肯给我一丝解脱。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不一样了?
她盯着苏晚叙苍白的脸,眼底情绪翻涌,带着崩溃的诘问。
你讨厌现在这个偏执疯狂的我?可从前的你,难道不就是这样一个疯子吗?
苏晚叙浑身僵住,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下。
她怔怔望着苏遥知,心口骤然传来熟悉的闷痛。先天性心脏病带来的窒息感慢慢漫上来,呼吸变得艰难。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过往,被苏遥知一句话狠狠掀开。
没错,当年的她,同样偏执疯狂。她锁住苏遥知,不肯放手,无视对方所有的痛苦与哀求。那时的她,以为自己是在留住爱意,亲手编织了一座牢笼。
只是那时候,她站在牢笼之外,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困在里面的绝望。直到风水轮转,如今她身陷囚笼,才明白当年自己施加在苏遥知身上的痛苦有多沉重。
苏晚叙嘴唇翕动,半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眶微微泛红。
“那是……过去的事。”她的声音干涩破碎,“遥知,我们不该这样互相折磨。”
“不该?”苏遥知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浓重的悲凉,“早在你把锁链扣在我手腕上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该不该了。”
她低头,目光落在苏晚叙的手腕,那根金属锁链依旧牢牢固定在墙体环扣上。
“你想一死了之,抛下我,一走了之?苏晚叙,你想得太简单了。”苏遥知的指尖轻轻抚过苏晚叙腕间冰冷的锁链。
“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清。我不会允许你用这种方式逃走。就算你想,我也会把你牢牢抓回来。”
苏遥知松开怀抱,转身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刀片,指尖捏着锋利的刃口,面无表情地走到地下室角落,把刀片锁进墙边的金属收纳盒。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回到床边,安静地看着苏晚叙。
“我不会让你再有机会找到任何可以伤害自己的东西。”苏遥知语气平静,可里面的决绝不容置疑。
“这间地下室,所有尖锐物品都会被全部清理干净。以后,我会更加频繁地下来看着你。”
苏晚叙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浑身止不住地发冷。她本以为,死亡是唯一可以挣脱这场纠缠的出路,可此刻她才明白,就连这条出路,苏遥知都不会留给她。
“你不能一直这样困住我。”苏晚叙低声说。
“我可以。”苏遥知淡淡回应,“只要我想,就可以。”
她拿起放在矮桌上的保温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粥,还有搭配好的护心的汤药。她舀起一勺粥,递到苏晚叙唇边。
先吃饭。如果你再想着伤害自己,我只能把锁链收得更短,让你连抬手的余地都没有。我不想这么做,但如果你逼我,我做得出。
苏晚叙没有扭头抗拒,也没有张口进食,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一片灰暗。
苏遥知举着勺子,耐心等待,没有催促。地下室白炽灯的光落在她年轻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我知道你痛苦。”苏遥知轻声开口,“当年我被困在别墅,每一日,都和你现在一样痛苦。”
我无数次想着逃离,想着结束一切,是你,硬生生困住我。现在,我只是把你曾经给我的一切,原样还给你。
“爱恨是绑在一起的,你想逃开,想毁灭自己来斩断这份羁绊,不可能。”
苏晚叙缓缓闭上双眼,心口一阵阵抽痛。她清楚,苏遥知说到做到。
只要对方不愿意放手,她永远没有办法逃离这间地下室。就连终结自己生命的权利,都被对方牢牢攥在掌心。
她尝试寻找到的唯一出路,在苏遥知闯进来的那一刻,就彻底破碎。
苏遥知依旧举着勺子,安静守在床边,狭小的地下室,铁链静静悬在腕间,没有出口,没有退路。这场始于多年前的偏执纠缠,还在黑暗里,无休止地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