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厚重的遮光窗帘半垂着,屋内光线昏沉,空气里久久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药味。
苏晚叙斜靠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手腕。那场抢救之后,她的身体始终没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先天性心脏病留下的病根如影随形,低血糖更是反反复复纠缠着她,哪怕只是稍微多走动一会儿,心口便会涌上来一阵钝重沉闷的绞痛,浑身四肢都泛着发软的虚感。
如今被困在这套公寓之中,苏遥知表面上从未刻意苛待她。一日三餐按时安排妥当,心脏病所需的药物、缓解低血糖的果糖与巧克力,永远整齐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白天苏遥知会正常去往大学,和温叙白、沈枝意她们一起上课,参与校园活动,过着属于十九岁少女本该拥有的热闹鲜活的生活。
可是每当暮色降临,苏遥知放学归来,整间公寓无形的枷锁便会彻底收紧,这里所有的规则,全部由苏遥知说了算。
平日里锁链并没有直接铐在苏晚叙的身上,可那份沉甸甸的金属物件就放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时时刻刻悬在苏晚叙的心头。
公寓大门密码会定期更换,家里所有窗户全都加装了牢固的限位锁,最多只能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绝无翻窗逃走的可能。
苏遥知还在入户大门偷偷安装了感应警报装置,一旦大门被人触碰撬动,苏遥知的手机会立刻收到预警消息。
苏晚叙能够自由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客厅、卧室与卫生间这方寸空间。
日复一日活在这种被他人全盘掌控的处境之下,心底积攒的窒息感层层堆叠,一点点蚕食着她的精神。
曾经她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习惯掌控一切,当年也是她被偏执的爱意裹挟,用锁链将苏遥知囚禁在别墅,亲手毁掉了少女的生活。
世事轮回颠倒,现在身份彻底互换,被困住的人变成了她。
苏遥知很少歇斯底里地争吵怒骂,但那份平静外表之下汹涌的占有欲与威慑力,分分秒秒都在折磨苏晚叙的神经。
她不是没有试着好好沟通。她和苏遥知谈起血缘姐妹的身份,谈起伦理界限,希望两个人可以就此收手,放过彼此。
可每一次,所有的劝说都会被苏遥知轻飘飘挡回,对方只会冷静地提醒她,眼前这一切,都是从前她亲手种下的因果。
这天午后,公寓之内安安静静。苏遥知上午有专业课,早早出门去往学校,偌大的房子里面只剩下苏晚叙孤身一人。
茶几上温水与药瓶摆放整齐,她却没有伸手去拿。胸腔之中闷闷的压抑感达到顶峰,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逃出去。
只要能够踏出这扇大门,她就可以联系苏家老爷子,脱离这座困住自己的牢笼,彻底结束这场畸形纠缠。
苏晚叙心里无比清楚自己身体的糟糕状况,但是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身体传来的所有不适。
她慢慢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双腿一阵阵发软,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而来,她死死扶住沙发靠背,屏住呼吸停顿许久,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一步一步缓慢挪向玄关,脚步虚浮轻飘飘的,每迈出一步,心脏就重重搏动一下,胸腔刺痛不断加剧,薄薄的冷汗慢慢浸透了额角与后背的衣衫。
密码锁冰冷的外壳就在眼前,苏遥知出门前更换了全新密码。
苏晚叙这些天不动声色,暗中留意过苏遥知按按键的手势,她抱着渺茫的希望,抬起颤抖的手指,一遍一遍试着输入数字。
“嘀——”
报错的提示音突兀地响彻寂静的屋内,苏晚叙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骤然紧缩,指尖抖得几乎无法弯曲。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闷痛越来越强烈,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求生逃离的意念支撑着她,她不肯就此放弃,再次抬起手继续尝试。
“咔哒。”
这一次,锁门轻轻弹开。
大门解锁了。
一丝微弱的曙光涌上苏晚叙的心底,她冰凉的手掌紧紧握住门把手,耗尽身体里残存的全部力气,将沉重的防盗门缓缓向外推开。
楼道惨白的灯光倾泻过来,楼道里的冷风迎面吹来,让她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要跨出门槛,她就自由了。
苏晚叙抬脚想要踏出家门,可身体早已抵达极限。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加上体力透支。
先天性心脏病带来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将她吞噬,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空,大脑变得一片混沌空白。
她甚至来不及迈出完整的第二步,膝盖骤然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栽倒,重重摔在公寓门外冰冷坚硬的地砖之上。
意识开始恍惚涣散,耳边隐约传来楼道警报装置触发之后的滴滴声响,之后她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
傍晚时分,夕阳下沉,苏遥知结束课程回到公寓楼下。手机上一早便收到了大门警报触发的提醒,一路上她的脸色便阴沉得可怕,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电梯缓缓升到楼层,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她一眼就看见昏倒在公寓门口的苏晚叙。
苏遥知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苏晚叙的颈动脉,感受到还在平稳跳动的脉搏,悬起的心稍稍落下,可眼底的寒意却愈发深重。
她没有立刻叫醒对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简单交代了几句。没过多久,安排好的人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将昏迷的苏晚叙送回了公寓里面。
苏晚叙是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之中慢慢苏醒过来的。
眼皮沉重无比,她费力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公寓熟悉的天花板。浑身酸痛无力,心口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闷痛。
她侧过头,便看见苏遥知就站在床边,一张脸沉沉的,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情绪,屋子里安静得压抑吓人。
四目相对,房间里许久没有任何声音。
终于,苏遥知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重量。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
她向前缓步走近床边,目光牢牢锁在床上的苏晚叙。
“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偷偷跑出去,我不介意,把从前别墅里面经历过的日子,让你完完整整重演一遍。”
话音落下,苏遥知俯身,直接将虚弱无力的苏晚叙打横抱了起来。
苏晚叙浑身发软,根本没有力气挣扎反抗,只能被动靠在苏遥知的怀里,感受着对方手臂不容挣脱的力道。
她眼睁睁看着苏遥知抱着自己,走向公寓深处那一道平时极少打开的地下室铁门。
铁门被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下室灯光昏暗,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硬板床,四周墙壁光秃秃的。
苏遥知弯腰,小心翼翼将苏晚叙轻轻放置在这张床上。随后转身,从角落取出那条冰冷沉重的金属锁链。
哗啦——
锁链碰撞,发出沉闷刺耳的金属声响。
苏遥知动作干脆,锁链一端牢牢固定在床边预埋好的金属环之上,另一端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扣在了苏晚叙的手腕处,锁扣“咔”的一声锁紧。
她把控好了锁链的长度,足够苏晚叙在床上翻身坐卧,却绝对达不到能够触碰地下室铁门的距离。
不会对她的皮肉造成擦伤,更不会伤害她的身体,可这份禁锢真实而冰冷,无处可逃。
做完这一切,苏遥知直起身,静静站在床前低头望着她。
手腕上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苏晚叙怔怔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记忆之中,苏遥知曾经那张隐忍、委屈、甚至带着几分乖巧温顺的脸庞,和眼前这双盛满偏执晦暗的眼眸慢慢重叠在一起。
直到此刻苏晚叙才后知后觉地心头震颤,原来往日那份乖巧隐忍之下,竟然埋藏着如此疯狂偏执的内核。
她嘴唇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后怕与茫然。
自己当初,到底招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地下室的冷光落在苏遥知的脸上,少女垂着眼,不再说话,狭小的地下空间,只剩下锁链偶尔微动发出的细碎金属响声,无边无际的绝望,将苏晚叙层层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