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公寓卧室只留一盏暖黄色的床头小灯,柔和微弱的光线将房间大半都浸在朦胧的暗影里。
方才那场对峙过后,苏晚叙哭得浑身脱力,心脏一阵阵隐隐作痛,整个人蜷缩在被褥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
浴室出来之后苏遥知没有再厉声质问,也没有说出任何苛刻的狠话,可这份沉默,却比发怒更让人觉得窒息压抑。
苏遥知侧身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苏晚叙身上。
望着她苍白单薄的侧脸,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湿痕,眼角红肿,唇瓣因为方才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白。
苏遥知心底也是一片乱糟糟的,愤怒、报复的快意,可夹杂其中更多的,是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心疼。
她清清楚楚记得过去的无数个夜晚。
从前被苏晚叙囚禁在别墅的时候,无数个漫漫长夜,她也是这样蜷缩在床角,浑身冰冷绝望。
夜夜被噩梦纠缠,耳边挥之不去铁链碰撞地面的哐当声响。风水轮流转,如今角色调转,可苏遥知并没有半点大获全胜的轻松。
报复苏晚叙,并不能抹平刻在骨血里的伤疤,只会让自己也一同困在这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泥潭当中,一同往下沉沦。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墙上挂钟滴答作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寂静的深夜。
苏晚叙微微侧过身子,后背对着苏遥知,单薄的肩膀时不时轻轻颤动。
先天性心脏病还没有完全养好,今晚情绪起伏太大,心口时不时传来闷胀的悸痛,她悄悄将一只手按在胸口。
指尖微微发凉,强忍着那股不适感,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再度点燃苏遥知心底的怒火。
今天私自跑下楼这件事,确实是她理亏。
她明白苏遥知心里的不安,明白自己从前那些偏执疯狂的所作所为,给苏遥知留下了多么深重的阴影。
可整日困在这间公寓里面,日复一日望着四面墙壁,那种被禁锢的窒息感,时时刻刻折磨着她的神经。
哪怕没有锁链,没有保镖守门,精神上的枷锁依旧牢牢套在她身上。
“在难受?”
许久,苏遥知低沉的声音打破死寂。
苏晚叙身子轻轻一僵,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心口有点闷。”
苏遥知闻言,伸手拿过床头柜上常备的心脏病药物,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的面前。
“吃药。”
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苏晚叙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水光还未散尽,抬起那双泛红的眼眸看向苏遥知。
灯光落在苏遥知的脸上,少女眉眼清冷,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解的情绪,有爱意,有怨恨,还有一道始终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伸手接过药片和水杯,老老实实把药服下,温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沉甸甸的酸涩。
“遥知,”苏晚叙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小心翼翼,“我不是想要逃走。我只是在屋子里待得太久,心里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才想着下楼走一小会儿,我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有打算去更远的地方。”
苏遥知垂眸看着她,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我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她缓缓开口,语调带着一丝疲惫,“苏晚叙,你还记得从前吗?当初我一次次跟你解释,我没有想要逃跑,我只是渴望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的你,听得进去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苏晚叙所有辩解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
当初的她,被占有欲冲昏头脑,只想要把苏遥知牢牢攥在自己手心,不管对方如何哀求解释。
她全都置若罔闻,只相信自己内心认定的想法,动用锁链、保镖,硬生生碾碎苏遥知所有向往自由的念头。
是她亲手种下这颗仇恨的种子,如今长出荆棘,反过来扎向了自己。
愧疚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席卷上来,苏晚叙眼眶又一次发热,鼻尖发酸,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以前是我错了,我做了太多伤害你的事情。”她声音微微哽咽。
“我后来在老宅也跟你道过歉,我想放手,我想让你拥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去交朋友,去过普通大学生该有的生活,不再被我拖累。可那天是你……是你不肯放过我。”
说到最后,苏晚叙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天在老宅,她下定决心打算推开苏遥知,斩断这份扭曲的羁绊,接受表妹苏子怡的心意。
希望苏遥知可以就此解脱,回归正常人生。可苏遥知却带着满腔醋意与执念,一步一步逼近,强势吻上她,宣告绝不放手。
是苏遥知把这份纠缠死死延续下来。
“我不肯放过你?”苏遥知低声嗤笑,笑意里满是苦涩,“当初是谁不顾一切闯进酒吧”,一眼盯上我,花钱把我带走,把我锁在别墅房间里面,一点点撕碎我原本的生活?
苏晚叙,先招惹我的人是你,先把我拖进这片泥潭里面的人也是你。现在你一句道歉,就想干干净净抽身离开,世上哪有这么轻易的事情。
她俯下身,距离苏晚叙很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苏晚叙的脸颊上,眼神执拗又偏执。
你把我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让我恋人不像恋人,朋友不像朋友,妹妹不像妹妹。受过的委屈。
深夜做过的噩梦,身上曾经留下的伤痕,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彻底消失。
苏晚叙望着近在咫尺的苏遥知,心脏一阵阵抽痛,药物慢慢起效,胸口闷痛稍稍缓解,可心里的痛苦却丝毫没有减轻。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苏晚叙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继续被你囚禁在这里吗?遥知,血缘摆在那里,我们名义上是姐妹,这样纠缠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彻底毁掉。”
“姐妹?”苏遥知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讽刺的话语,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血缘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一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晚叙眼角的泪痕,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我没有打算像从前的你一样,拿锁链锁住你的手脚。但你也别妄想彻底摆脱我。”
苏遥知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传入苏晚叙耳中,“你想出门可以,但是必须跟我说,要我陪着你一起。绝不允许你再一个人偷偷往外跑。”
苏晚叙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望着苏遥知:“连下楼散步,都必须要你陪着?”
“是。”苏遥知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只要我不在家,你就待在家里。要么等我放学回来,我们一同出去。”
这依旧是一种变相的禁锢。没有冰冷金属锁链,却用情感牢牢束缚住苏晚叙的一切行动。
苏晚叙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遥知,这样太累了。我们这样相处,每一天都活得紧绷。”
“累也是你当初造成的。”苏遥知收回手,直起身,重新坐回床边,“要么,你乖乖遵守,留在我身边。要么……”
话说到一半,她停顿下来,没有继续往下讲,可那未尽的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
苏晚叙心里清楚,苏遥知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若是自己执意反抗,说不定过往别墅里面的那种日子,会再一次重演。
长夜漫漫,窗外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夜深人静。
两个人再也没有继续争吵,气氛陷入一种压抑的平静。苏遥知关掉了床头的小灯,房间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她躺到床的外侧,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靠近苏晚叙,却也没有远离。
躺在床上,苏晚叙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纷乱如麻。
她想起表妹苏子怡。苏子怡对自己的心意直白热烈,无微不至细心照料,那份感情干净安稳,如果当初顺着自己的想法放手,接受苏子怡,是不是一切就可以回归正轨。
可偏偏,苏遥知横冲直撞闯了进来,打翻所有设想。
而另一边,苏遥知同样彻夜难眠。
白天在学校,有温叙白、沈枝意她们陪伴,热闹喧嚣,她可以短暂忘掉这些剪不断的纠葛。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和苏晚叙共处一室,那些深埋心底的旧伤疤就会反复被揭开。
她也厌恶这样偏执疯狂的自己。
她向往普通大学生自由自在的生活,想要简简单单读书交友,可苏晚叙早已刻进她的骨血。
爱过,恨过,受过最深的伤害,却又放不下心底这份汹涌的情愫。爱恨交织缠绕,早已分不清到底是爱意更多,还是难以释怀的恨意更深。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淡淡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卧室。
公寓厚重的遮光窗帘半垂着,屋内光线昏沉,空气里久久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药味。
一夜几乎无眠,两个人眼底都浮着一圈浓重的青黑。
苏遥知早早起床洗漱,收拾书包准备去上学。出门之前,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向床上还未起身的苏晚叙。
“我去上学了,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佣人会按时过来做饭送药。”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少许,“等我下午放学回来,如果你身体状态尚可,我陪你去公园走走。”
说完,苏遥知带上房门离开。
偌大的公寓再度只剩下苏晚叙孤身一人。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胸口又是一阵淡淡的闷悸。
挣脱不开这份纠缠,逃不掉这份枷锁。过去犯下的错,如今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
往后的日子,她不知道两个人究竟会走向何方,是慢慢和解,还是在无尽的拉扯之中,一同走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