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将整座城市晕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晚霞一点点褪去,墨色夜色顺着高楼楼宇之间缓缓漫上来。
这套公寓是苏遥知亲自挑选的,位置僻静,安保森严。自从老宅那场撕破所有体面的对峙过后,苏晚叙便搬来此处,和苏遥知一同生活。
没有冰冷的锁链束缚手脚,也没有保镖寸步不离守在房门之外,可这里依旧是一座看不见围墙的牢笼。
苏遥知并没有强硬下令禁止苏晚叙踏出家门,只是反复叮嘱,她先天性心脏病刚刚渡过危险期。
身体底子损耗严重,外面人多喧嚣嘈杂,很容易刺激心脏引发不适,最好安安稳稳留在公寓静养,万万不可一个人外出。
过往种种纠缠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两个人心底。从前是苏晚叙被偏执的爱意裹挟,用尽极端方式困住苏遥知;
而今局势颠倒,换成苏遥知牢牢攥住这份关系,汹涌浓烈的占有欲压在苏晚叙身上。
平日里苏晚叙都十分安分。
苏遥知白天要去大学上课,偌大的房子空旷寂寥,漫长白昼只剩苏晚叙孤身一人。她大多时候安静待在卧室。
翻翻书籍,或是倚靠落地玻璃窗,沉默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屋内安静得可怕,唯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周而复始地回响,枯燥又压抑。
长久困在方寸空间之中,郁结的情绪日复一日在心底堆积。
这天午后,难得阳光和煦,金灿灿的暖阳铺满客厅大理石地面。苏晚叙吃过佣人送来的午餐,躺在床上辗转难安,胸腔总是一阵阵发闷发紧。
长久足不出户,哪怕只是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片刻,心脏都会传来阵阵悸动感,浑身泛起无力的虚汗。
她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朝外望去。小区院内的枫叶渐渐染上赤红,不少住户悠闲漫步闲谈,秋风卷着落叶轻轻飘荡。
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萌生。
就下楼,只在小区里面稍微走一走,吹一吹外面的风,绝不走远,一定赶在苏遥知放学归家之前回来,不会被察觉。
想法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制不住。
苏晚叙心中也满是忐忑,她无比清楚苏遥知骨子里那份近乎疯狂的偏执,清楚过往那些伤痛从未真正消散。
但长久密闭环境带来的窒息感,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她没有留下字条,也没有发送任何消息,随手披上一件薄款外套,动作很轻地推开公寓大门,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秋日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新鲜空气涌入胸腔,心中沉闷稍稍得以舒缓。只是大病初愈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过多活动。
还没走上几百米,她的心率便骤然加快,心口闷痛袭来,额头布满一层细密冷汗,只能伸手紧紧扶住路旁枫树粗糙的树干,停下脚步大口喘息。
枫叶随风簌簌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苏晚叙缓缓调整呼吸,内心一直悬着沉甸甸的石头,一边贪恋这份短暂的自由,一边又满心惶恐不安。
而另一边,大学校园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苏遥知简单和温叙白、沈枝意几人道别,婉拒了好友相约聚餐的提议,背起书包便急匆匆往公寓方向赶。
自老宅激烈争吵之后,一根紧绷的弦始终扎根在她心底,脑海里时时刻刻牵挂着家中的苏晚叙。
曾经苏晚叙亲手剥夺她的自由,将她锁在房间,那些绝望、无助、被人掌控一切的滋味,苏遥知体会得刻骨铭心。
这份经历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反而化作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害怕苏晚叙会就此离开,害怕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人,会凭空消失。
一路上苏遥知心绪纷乱,脑海之中不断闪过各种画面。回到公寓楼下,快步走进电梯,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窗帘半掩,屋内一切摆设照旧,沙发上没有人,卧室房门敞开,床上被褥平整,整个屋子空荡荡的,不见苏晚叙半分身影。
一瞬间,血液仿佛直接冲上头顶。
苏遥知站在玄关,指尖下意识攥紧,书包直接重重摔落在地面,拉链磕碰地板发出刺耳巨响。
她把整套公寓一间间屋子全部搜寻一遍,书房、阳台、卫生间,每一处角落都仔细看过,终究还是确认,苏晚叙不在家里。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内没有开灯,沉沉暗影笼罩在苏遥知周身。她缓步走到客厅沙发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整张脸庞覆上一层厚厚的阴翳,眉眼之间寒意凛冽。
她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四处找人。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静静等候苏晚叙归来。
墙上时钟一分一秒向前跳动,每一声滴答,都像是重重敲打在空气里。时间越久,苏遥知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恐慌便愈发浓烈。
无数糟糕的设想在脑海盘旋,她怕苏晚叙身体突发意外晕倒在外,更怕这一次私自外出,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
大概过去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苏晚叙散步完毕,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回来,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光亮,客厅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晕,苏遥知坐在沙发中央,黑漆漆的眼眸直直看向门口的她。
那道目光太过沉重冰冷,苏晚叙浑身猛地一僵,手里外套险些滑落,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寒意。
“回来了。”
苏遥知开口,语调听不出太大起伏,可平静之下,暗藏着即将爆发的狂风暴雨。
苏晚叙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低声解释:“我……我只是闷得难受,下楼在小区走一会儿,没有去别的地方。”
“我跟你说过什么。”苏遥知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苏晚叙走近,阴影将苏晚叙整个人笼罩其中,“我告诉过你,身体不好,不要独自外出,你听不懂?”
积压许久的情绪彻底冲破枷锁,过往所有的委屈、被囚禁的噩梦、老宅争执之后内心的不安,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苏晚叙心脏本就虚弱,被她身上强大的压迫感震慑,心口骤然闷痛,眼眶不受控制泛红,低声辩解:“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待在房子里,我快要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苏遥知低声冷笑一声,笑声带着几分悲凉,又裹挟着近乎疯狂的偏执,“当初你把我锁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喘不过气?”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苏晚叙心里。过往的所作所为涌上心头,她喉头哽咽,眼眶通红,晶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
苏遥知伸手,直接将人横抱而起。苏晚叙身子本就虚弱无力,猝不及防被抱起,只能下意识伸手勾住她的脖颈。
心脏突突狂跳。苏遥知一言不发,迈步走向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大床之上。
这里没有肢体上的伤害,却是一场精神上彻彻底底的对峙煎熬。
苏遥知俯身,整个人笼罩在苏晚叙上方,眼底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愤怒、委屈、深爱、怨恨纠缠交织在一起。
“苏晚叙,你是不是觉得,一切翻篇了?你觉得我放下了,你就可以随心所欲,说走就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苏晚叙心上,“你知不知道,你招惹到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说完,她仰头,低沉的笑声在安静卧室里面回荡,笑声里满是苦涩与癫狂:“哈哈……哈哈哈。”
苏晚叙被这股强烈的精神重压压得崩溃,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大颗大颗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滚落,肩膀不住轻轻颤抖。
生理上心脏阵阵悸痛,心理上更是被愧疚与恐惧包裹,泪水打湿枕套,她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哭腔小声哀求:“遥知……别这样,不要这样对我,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会私自出去了。”
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淌,她浑身发软,肩膀不停抖动,整个人陷在巨大的情绪崩溃之中。
看着身下泪流不止、浑身无力的苏晚叙,苏遥知胸腔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也在这一声声哭泣哀求当中,慢慢被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取代。
极致的宣泄过后,汹涌的戾气缓缓褪去。
她沉默良久,不再继续厉声质问。弯腰小心翼翼把浑身脱力、泪流满面的苏晚叙抱进怀里。苏晚叙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眼眶红肿,呼吸依旧断断续续。
苏遥知一言不发,直接抱着她起身,走向卫生间。
温热的淋浴缓缓流淌,她动作沉默而细致,耐心帮情绪崩溃过后浑身酸软的苏晚叙擦拭清理,浴室之中只有哗哗流水声响,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多说话。
浴室雾气氤氲,朦胧水汽模糊视线。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看似平息,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心结,那份深入骨髓的占有与伤痛,依旧没有消散,静静埋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等待着下一次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