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向前走。苏遥知照常往返于校园和苏家大宅,和温叙白、江知遥、沈枝意一同上课自习,傍晚再乘车回家。
苏晚叙依旧埋首于公司繁杂的事务里。苏家偌大的产业大半压在她肩上,自年少起。
她便被推着站在人前,所有人眼里,她永远是冷静强大、运筹帷幄的掌权人,仿佛没有什么能将她击倒。
很少有人记得,苏晚叙自小身子就孱弱。先天性心脏病伴随多年,还有顽固的低血糖,医生反复叮嘱,不可过度劳累,必须按时服药,不能长期熬夜加班。
可最近几个项目集中收尾,事务堆得如山一般。她心底始终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关于苏遥知,关于那段无法言说的执念,无数思绪缠在一起,让她难以安眠。
投入工作时,苏晚叙常常忘记时间。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深夜,桌上的药盒被搁在角落,忙起来便一连数日记不得按时服用。
低血糖发作时,她就随手塞一块糖硬扛过去,心脏传来闷痛,也只是靠着椅背短暂喘息,转头继续处理文件。
保镖的汇报她依旧会看,默默关注苏遥知在学校的一切,只是记住了湖畔那次的约定。
尽量克制,不再贸然现身打扰她的生活。这份克制耗神,再叠加无休止的工作,一点点透支着本就脆弱的身体。
这天下午,办公室里,苏晚叙正在听下属汇报项目方案。话音还未落下,心口骤然袭来一阵剧烈的闷痛,像是一只手狠狠攥住心脏。
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低血糖的眩晕感一同席卷上来。她想伸手去拿抽屉里的急救药,手臂刚抬起一半,浑身力气骤然抽空。
“咚”的一声,苏晚叙直接从办公椅上摔落在地,彻底失去意识。
办公室瞬间大乱。下属慌忙拨打急救电话,救护车疾驰赶到,将陷入昏迷的苏晚叙紧急送往医院,直接推进抢救室。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苏家,苏夫人接到电话时,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匆忙收拾东西赶往医院,一时慌乱,竟忘了给苏遥知留言。
傍晚时分,苏遥知结束一天的课程,坐着接送的车子回到苏家大宅。
踏入客厅,屋内安安静静。往日这个时间,苏晚叙就算还没下班,也会偶尔发来消息,或是等她回来,在客厅简单和她说几句话。
今天,整栋房子里,没有看见苏晚叙的身影。
苏遥知下意识环顾一圈,佣人只是安静做事,神色看着有些凝重,却没有人主动提起苏晚叙。
她心里藏着芥蒂,无法彻底忘记从前被禁锢的过往,那些枷锁与拉扯,一直横在她和苏晚叙之间。
可日复一日的相处,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苏晚叙的存在。
习惯了回家时客厅留着的一盏灯,习惯她不动声色的叮嘱,习惯无论发生什么,总有这么一个人站在她身后。
晚饭上桌,依旧不见苏晚叙回来。苏遥知握着筷子,心底莫名空落落的,那份熟悉的不安慢慢蔓延开来。她迟疑许久,转头看向一旁的苏夫人。
“妈,晚叙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苏夫人听见这句问话,眼眶瞬间红了,强压着哽咽,轻声开口:“晚叙出事了,今天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已经送进医院抢救室了。”
“抢救室。”
三个字重重砸在苏遥知心上。她指尖猛地一颤,筷子轻轻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此之前,在她眼里,苏晚叙永远是强大无比的。她有能力把她从黑暗的阁楼救出。
能起诉母亲,能调动无数人手,仿佛没有任何困难能困住她。苏遥知一直以为,这份强势是与生俱来,坚不可摧。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苏晚叙并不是永远无坚不摧。她也会倒下,也会陷入生死难料的险境。
巨大的慌乱第一次将苏遥知包裹,心底的芥蒂、隔阂,在生死面前,一瞬间退到身后。
“哪家医院?我要过去。”苏遥知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
苏夫人点点头,立刻安排司机。路上,苏夫人简单和她说起苏晚叙的病情,说起先天性心脏病和低血糖,说起她常年不顾医嘱、拼命工作,药常常忘记吃。
苏遥知安静听着,心脏一阵阵发紧,脑海里不断闪过苏晚叙的模样,想起湖畔她冲出来救人的身影,想起车里沉默凝望她的侧影。
车子一路疾驰赶到医院。抢救室外红灯长明,刺得人眼睛发酸。苏夫人坐在长椅上,不停抹着眼角。医生进进出出,每一次开门,都揪着所有人的心。
漫长的等待,一分一秒都格外煎熬。抢救结束,医生告知,暂时稳住生命体征,但人陷入深度昏迷,能不能醒来,还需要观察。
苏晚叙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苏遥知隔着玻璃,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往日气场凛冽的人,此刻安静躺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
输液管顺着手臂缓缓输送药液。苏遥知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苏晚叙身上,心底五味杂陈。
苏家老爷子连夜从老宅赶来。老人家年岁已高,步履匆匆,眉头紧锁,一到医院就询问病情。
老爷子说起苏晚叙从小身体不好,当年出生时就查出心脏问题,这么多年一直靠着药物养护,偏偏性子执拗,凡事都要扛在自己肩上,不肯示弱。
“你父亲在国外拓展业务,路途遥远,一时之间赶不回来。”老爷子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忧心,“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苦都自己憋着。”
日子一天天流逝。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七天,苏晚叙始终紧闭双眼,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苏遥知只要没有课,就会来医院。她会安静守在监护室外,有时坐在长椅上发呆,回想和苏晚叙之间所有纠缠的过往。
怨恨、恐惧、感激、依赖,无数情绪翻涌。她以为自己一直抗拒苏晚叙的靠近,可真的面临失去的可能,才看清心底藏着的在意。
第七天清晨,监护室里,医生例行检查,忽然发现监测仪器上原本平稳的曲线,出现细微的变化。苏晚叙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那双眼长久紧闭的眼眸,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醒了!病人醒过来了!”护士惊喜的声音传来。
守在外面的苏遥知和苏夫人、老爷子听见声音,立刻起身。
苏晚叙意识还有些朦胧,视线模糊,费了很大力气,才慢慢聚焦。她缓缓转头,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外面苏遥知的身上。
虚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微微开合,第一句话,依旧是关于她。
“遥知……”
仅仅两个字,让苏遥知鼻尖猛地一酸。
隔着一层玻璃,苏遥知望着病床上虚弱不堪的苏晚叙。
那个曾经偏执、强势,将她禁锢,又拼尽全力把她从地狱拉出来的人,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过往所有的矛盾、隔阂与拉扯还在,可这一刻,苏遥知清楚地感受到,苏晚叙对她而言,早已不是单纯的禁锢者。血脉相连,恩情缠绕,命运把她们紧紧绑在一起。
病房仪器滴滴轻响,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重症监护室。
苏晚叙终于从漫长昏迷里醒来,可这场重病,也让苏遥知看清了一件事——强大的外壳之下,苏晚叙也会疲惫,也会倒下。
往后,她们之间的关系,注定要在这份新的认知里,重新慢慢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