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湖畔的风比城里更软,成片的芦苇顺着风向轻轻起伏,白茫茫的花絮随着风四处飘散。阳光穿过薄云,洒在澄澈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
苏遥知和温叙白、江知遥、沈枝意铺好米白色野餐垫,各色食物一一摆开。
奶油蛋糕装在保鲜盒里,玻璃瓶装的果茶泛着淡淡的果香,还有洗干净的葡萄、草莓,以及几包酥脆的小饼干。
温叙白盘腿坐在垫子中央,拆开蛋糕盒子,甜香瞬间漫开。“快来尝尝,我特意挑的芒果味。”
她用一次性叉子切下一小块,递到江知遥嘴边,眼底满是笑意。江知遥微微低头,吃下蛋糕,抬手替温叙白拂去沾在脸颊的一点奶油。
沈枝意坐在一旁,举着相机不断取景,拍下随风晃动的芦苇,拍下波光荡漾的湖面,偶尔将镜头转向嬉笑的三人,安静按下快门。
苏遥知靠在野餐垫边缘,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凉的青草。
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没有恐惧、没有顾虑,和同龄人自在享受午后时光。她看着眼前说说笑笑的三人,心底一片安宁,几乎快要暂时遗忘藏在暗处的目光。
远处林间的黑色轿车里,苏晚叙静静坐着。她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层层草木,望向湖畔野餐的四人。
她本打算全程只远远观望,绝不露面打扰苏遥知的闲暇时光。保镖分散在四周树丛,保持距离,只负责留意周遭环境,排查潜在危险。
苏晚叙的目光一直锁在苏遥知身上。看见少女嘴角浅浅的笑意,她心底一边宽慰,一边又被难以言说的酸涩包裹。
她愿意放手,给苏遥知全新的生活,可受过伤的人,总是忍不住绷紧神经,害怕再一次失去,害怕黑暗再次找上她。
湖边有一段没有护栏的土坡,坡边泥土因为前几日下雨,依旧有些湿滑。温叙白看见水边几丛开得好看的小野花,眼睛一亮。
阿遥,枝枝,遥知!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摘几朵花回来插着拍照!
不等几人阻拦,温叙白站起身,快步朝着水边土坡跑去。江知遥连忙起身跟上:“慢一点,那边泥土滑!”
温叙白跑到土坡边缘,弯腰伸手去够那簇野花,脚下一滑。湿软的泥土瞬间打滑,她身体一歪,整个人朝着湖面踉跄倾倒。
“啊!”一声惊呼从她口中溢出。
江知遥离她还有几步距离,来不及伸手拉住。沈枝意瞬间放下相机,猛地起身,脸色一紧。苏遥知也立刻站起来,心脏骤然收紧。
就在温叙白即将摔进湖里的刹那,一道深色身影飞快从树林方向冲出来,几步跨到土坡边,伸手稳稳攥住温叙白的胳膊,用力将人拉回坚实的地面。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是苏晚叙。
她原本只是坐在车里观望,听见那声惊呼,所有克制瞬间崩塌,本能驱使她冲过来救人,完全忘了自己本不该现身。
温叙白站稳身子,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看向救了自己的女人。苏晚叙身形挺拔,眉眼冷冽,周身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江知遥快步走到温叙白身边,扶住她,警惕地看向苏晚叙。沈枝意也走上前来,将相机收在手里,安静打量突然出现的苏晚叙。
苏遥知怔怔站在原地,心口重重一跳。她认出这是苏晚叙,也瞬间明白过来——苏晚叙竟然亲自跟到了这里,一直藏在树林里看着她们。
之前校园门口远远的车辆、暗处无声的保镖,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全部串联在一起。原来苏晚叙的守护,远比她想象的更近。
“谢谢你。”温叙白稳住心神,对着苏晚叙道谢,还有些疑惑,“请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晚叙目光掠过几人,最后落在苏遥知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方才太过心急,打破了自己定下的界限。
她原本不想让苏遥知的朋友知道自己的存在,不想打扰苏遥知好不容易拥有的轻松友谊。
苏遥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复杂:“她是我姐姐,苏晚叙。”
“姐姐?”温叙白、江知遥、沈枝意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我刚好来这边办事,路过听见呼救,就过来看看。”苏晚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找了个说辞。
语气尽量平和,目光扫过湿滑的土坡,“这片岸边泥土湿滑,没有防护,很危险,不要再靠近水边。”
江知遥揽住温叙白的肩膀,轻轻点头:“我们会注意,多谢你及时拉住叙白。”
沈枝意静静看着苏晚叙,敏锐察觉到不对劲。这个女人出现得太过巧合,而且她看向苏遥知的眼神,浓烈得不像普通姐妹,藏着很深的在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苏晚叙短暂停留片刻,目光确认苏遥知安然无恙,才低声对苏遥知说:“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树林,重新回到那辆黑色轿车。车子很快隐入林木之间,消失不见。
湖畔重新安静下来,只是方才轻松的氛围淡了许多。
温叙白坐回野餐垫上,拍着胸口平复惊魂:“刚刚吓死我了,还好你姐姐来得及时。不过她怎么刚好在附近办事,也太巧了吧。”
江知遥看向苏遥知,语气温和:“遥知,你姐姐是不是很担心你?”
苏遥知垂眸,看着草地上散落的芦苇絮,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她一直很担心我。”
她没有细说过往,没有提起阁楼、鞭子、曾经的囚禁。那些沉重黑暗的故事,她暂时没有办法讲给新朋友听。
可她心里清楚,苏晚叙所谓的“路过办事”只是借口。苏晚叙一路跟着她们,藏在暗处看护,只要她身边出现一点危险,苏晚叙就会忍不住现身。
沈枝意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一针见血:“她不是刚好路过,她是跟着你来的。”
苏遥知抬眼看向沈枝意。
“从刚刚她冲过来的速度,还有她第一眼看向你的反应能看出来。”沈枝意轻轻转动相机,“她一直在暗处守着你。”
温叙白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我总感觉,刚刚在湖边的时候,远处好像一直有人看着这边。遥知,你姐姐很紧张你的安全。”
“她经历过很多,所以总怕我再遇到危险。”苏遥知低声解释。
江知遥轻轻握住温叙白的手,温和说道:“能有人这样惦记保护你,是好事。只是这种时刻跟着,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苏遥知没有反驳。她明白苏晚叙的恐惧,明白这份守护背后,是曾经的悲剧带来的阴影。
可这份无处不在的注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即便没有锁链,依旧会让她觉得束缚。
野餐继续,只是几人都下意识远离那片湿滑的土坡。温叙白不再靠近水边,几人慢慢聊着天,吃着蛋糕果茶,可方才苏晚叙突然现身的一幕,始终萦绕在苏遥知心头。
她看向树林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黑色轿车的影子。苏晚叙退回到暗处,可那份沉重的牵挂与克制的执念,依旧真切存在。
等到夕阳西斜,天边染上橘粉色晚霞,几人收拾好野餐垃圾,准备返程。
苏遥知和三位好友在公交站台告别,看着她们登上公交车离开。等公交车走远,黑色轿车缓缓从路边停靠处开出来,停在她面前。
苏晚叙摇下车窗,看向站在路边的苏遥知。“上车,我送你回家。”
苏遥知打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内安静,只有微弱的空调风声。
“今天,你不该亲自过来。”苏遥知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很轻。
苏晚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侧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疲惫:“听见有人落水的惊呼,我控制不住。只要你可能遇到危险,我没有办法冷眼旁观。”
“我知道你担心我。”苏遥知望着窗外向后倒退的树木,“可是晚叙,我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了。你这样一直跟着,我……会觉得压抑。”
苏晚叙沉默许久,喉结滚动。理智一遍遍告诉她,苏遥知拥有自由,应当信任她,可心底的恐惧根深蒂固。
她见过苏遥知满身伤痕蜷缩在阁楼的模样,那份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让她无法彻底放下警惕。
“我会尽量克制。”苏晚叙低声承诺,“以后不会轻易露面。但我不能完全撤掉保护。我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你的代价。”
车子沿着公路朝着市区行驶,晚霞落在车窗上,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苏遥知静静坐着,心底五味杂陈。她清楚苏晚叙的软肋,明白这份守护源于心疼与愧疚,可这份裹挟着执念的保护,始终横在两人之间。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她拥有了崭新的朋友、崭新的校园生活,逃离了原生家庭的地狱。可苏晚叙藏在阴影里的守望,依旧没有消散。
湖畔的一场意外,撕开了暗处的秘密。温叙白三人知晓了这份无声看护的存在,而苏遥知和苏晚叙之间。
那份拉扯与博弈,还在继续。前路漫漫,她们还要学着在亲情、过往伤害与心底执念之间,寻找一个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