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顺着秋日的风缓缓向前流淌,苏遥知的大学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清晨的早读,午后的专业课,傍晚铺满霞光的操场,曾经只存在于幻想里的校园日常,如今真切落在她的生活之中。
苏遥知不再像刚入学时那般紧绷戒备,和温叙白、江知遥、沈枝意三人的交情,一日日深厚起来。
温叙白依旧明媚张扬,永远是四人小团体里最鲜活的那一个。课间休息,她会拉着苏遥知分享随身带的水果和糖果,叽叽喳喳讲各种趣事;
江知遥永远守在温叙白身侧,温柔耐心,目光大半时候都落在恋人身上,闲暇时会安静帮大家整理课堂笔记;
沈枝意性子沉静,话少心思细,总能察觉到旁人不易发现的情绪,若是苏遥知沉默发呆,她会不动声色递上一瓶温水,不多追问,只给恰到好处的陪伴。
四人常常结伴去食堂吃饭,傍晚沿着梧桐道散步,周末相约去图书馆自习。
苏遥知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呵斥、打骂、利用,从未体会过这种不带索取、没有压迫的相处。
和她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不必时刻警惕,不用预判下一秒会不会迎来怒火与责罚,不用小心翼翼揣摩对方的喜怒。
只是心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没有彻底松垮。她总会下意识留意远处的人影,她清楚,苏晚叙安排的人一直守在校园的暗处。
每天早上送她到校之后,苏晚叙不会立刻离开。黑色轿车常常停在校门外不远处的香樟树荫下,车窗半降,苏晚叙独自坐在车里,目光遥遥望向校门出口,静静等候。
血缘这道枷锁,死死困住她汹涌的执念。她再也不能将苏遥知锁在别墅,不能限制她的社交,不能干涉她在校园的生活。
法律、身份、亲情,层层条条,都在约束着她。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与占有,不是一句“我们是姐妹”就能轻易抹去。
苏晚叙从不靠近校园,也不会出现在苏遥知视野里。
她只是远远看着,看苏遥知和三个女孩并肩走在林荫路上,看苏遥知嘴角难得露出浅浅的笑意。
每当看见苏遥知脸上轻松的神情,苏晚叙心里一边生出慰藉,一边又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亲手将苏遥知拉出地狱,可如今,苏遥知的世界正在慢慢扩大,里面渐渐有了别人的身影,不再只有她一个。
这天傍晚,下课铃声响起。苏遥知收拾好书本,和温叙白三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橙红色的柔光铺满整条林荫道。
“周末我们去城郊的湖畔野餐好不好?”温叙白晃了晃江知遥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向苏遥知与沈枝意,“听说那里的芦苇开得很好看,我们带蛋糕和果茶过去。”
“可以,我来准备野餐垫。”江知遥柔声应下。
我带相机,可以拍些照片。
沈枝意轻轻颔首:“我带相机,可以拍些照片。”
三人一同看向苏遥知。苏遥知顿了顿,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我可以,我没有别的安排。”
这是她第一次答应朋友外出游玩。从前的她,连出门的权利都握在别人手中,从来没有机会和同龄人一起赴这样轻松的邀约。
四人边走边说笑,慢慢走向校门。苏遥知的目光无意识扫过马路对面,一眼瞥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半掩,她隐约看见车内那个挺拔熟悉的侧影。
是苏晚叙。
苏遥知脚步微顿,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温叙白敏锐察觉到她停下,侧过头问道:“怎么了遥知?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苏遥知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只是看到一个熟人。”
她没有多说,继续跟着三人往前走。
轿车内,苏晚叙方才也看见了苏遥知。她看见少女被同伴围在中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是从前在别墅里极少见到的松弛模样。苏晚叙的指尖紧紧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看见那三个女孩,看见她们亲近地和苏遥知说笑,看见苏遥知愿意向她们敞开心扉。
理智告诉她,这本该是苏遥知该拥有的青春,是她亏欠苏遥知的自由。可心底的占有欲依旧在悄悄翻涌,不受控制。
她拿出手机,拨通保镖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周末,她们要去城郊湖边,安排人远远跟着,保护安全,不要露面打扰。”
电话那头应声答应。挂了电话,苏晚叙依旧静静坐在车里,目送苏遥知和三人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回到苏家大宅,晚饭时,苏夫人看着苏遥知,温柔开口:“遥知,听晚叙说,你周末要和同学出去野餐?”
苏遥知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苏晚叙。
苏晚叙安静地低头喝汤,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这件事,可苏遥知心里清楚,苏晚叙一直在留意她所有的行程。
“嗯,和三个新认识的朋友。”苏遥知轻声回答。
那很好,多出去走走,好好玩。
“那很好,多出去走走,好好玩。”苏夫人笑起来,“需要零花钱或者车子接送,都可以跟我说。”
“谢谢妈,我们打算坐公交过去,很方便。”
晚饭的氛围安静温和。苏晚叙很少说话,偶尔抬眼,视线落在苏遥知身上,目光深沉,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苏遥知察觉到那道视线,偶尔对视,便会下意识移开目光。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们之间的气氛总是这样微妙。苏晚叙不再禁锢她,不再强迫她,可无处不在的关注,像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在苏遥知的生活四周。
往后几日,校园的日常依旧继续。苏遥知和温叙白她们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操场散步,偶尔会分享各自的心事。
一次晚自习结束,夜色已经浓厚,路灯沿着道路依次亮起。四人慢慢走出教学楼,晚风微凉。
温叙白忽然轻声提起:“遥知,我总觉得你好像习惯性防备着什么,是不是以前遇到过不好的事情?要是你想说,我们都愿意听。”
苏遥知脚步停下,垂眸看着地面的光影,沉默片刻,轻轻摇头:“都过去了。”
那些阁楼里的鞭子,母亲尖利的咒骂,曾经腕间冰冷的锁链,沉重又黑暗,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诉说。
江知遥轻轻拍了拍温叙白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再追问。沈枝意安静开口:“不想说就不必勉强,我们会陪着你。”
简单一句话,却让苏遥知鼻尖微微发酸。长久以来,所有人对她的态度,要么是伤害压榨,要么是带着执念的占有,很少有人愿意尊重她的沉默。
告别三人,苏遥知走出校门,一眼看见停在老位置的黑色轿车。苏晚叙已经下车,站在路边等她。
“放学了。”苏晚叙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今天一切顺利?”
“嗯,很顺利。”苏遥知轻声回应。
“上车,回家。”
苏遥知坐进副驾。车厢里安静,只有低缓轻柔的音乐流淌。车子缓缓驶离校门口,苏晚叙目视前方,低声开口:“你的朋友都很好。”
“是。”
“但外面人心复杂,无论去哪里,记得保护自己。”苏晚叙的语气平淡,可字句里藏着放不下的担忧,“若是遇到任何麻烦,第一时间联系我。”
苏遥知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应下。她明白苏晚叙的担忧,也明白这份关心之下,依旧藏着那份从未消散的执念。
她拥有了自由,可以上学,可以交友,可以和朋友外出。可苏晚叙如同隐匿在阴影里的守望者,不远不近,一直看着她。
周末很快到来。苏遥知和温叙白、江知遥、沈枝意收拾好野餐物品,如约坐上公交去往城郊湖畔。
湖边芦苇随风起伏,阳光温柔,空气清新。她们铺开野餐垫,摆上蛋糕、果茶与零食,沈枝意拿着相机,不停拍下几人说笑的画面。
苏遥知坐在湖边,风吹动她的发丝,看着身边说说笑笑的三人,心里一片平和。
而远处的树林边缘,苏晚叙的车静静停在那里。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隔着一片湖水,远远望着野餐垫上那个少女的身影。
秋日的湖面波光粼粼,岸边芦苇随风摇曳。阳光下的苏遥知,正拥有属于她的崭新青春。暗影藏在远处,默默凝望,克制汹涌的心事。这份拉扯,还在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