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主上,林医师主动请缨,愿全力为伤员诊治。”开口的女子仍是一袭蓝衣,只是裙摆处多镶出一圈湿润的殷红。
“他的原话?”
“医师原话:‘若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尽管差使。保证耳目失灵,一心救人。’”
萧驰登时单膝跪地,浑浊的雨水自肩甲滑坠在地。
“主上!此人身份未明,医术诡谲,万不可轻信!若他有半点异心——”
“他既急着向吾证明价值,给他这个机会又何妨?若救得了,靖安司多个可用之医;若救不了,日后抹了脖子便是。”
微弱的雨声将顾岳的话音衬得格外冷定,军将重重叩首。
“主上!”
“萧驰,你的差事当得是越发好了,连吾的安排都想帮着定夺?”
“臣不敢。”
顾岳不再看伏地的人,踱步走向密室深处。
“传乡医林灵,入卫房。”
*
大雨倾盆,廊下灯火透过水幕,只剩一团模糊的圆。
“公子,您跑慢些,仔细淋了雨。”小和尚三步并作两步地追在林灵身侧,一手前举着伞,一手拎着一只檀木药箱,话都说得不连贯了。
“还有多远?”
“就……就在前方三百步许。”
林灵是真没想到顾岳会那么快允许自己入局。他回忆秋月关于伤患的转述——“说是右臂骨折,像是还中了毒。”
杏林集的铁匠铺条件有限,外科器材的准备就更是潦草,只能祈祷不是粗壮骨质的问题了。
*
卫房内,灯火通明,一老者朝着萧驰欠身道:“大人,胳膊保不住了,必须锯掉,至于能否活命……恕老身无能,全凭天意了。”
“狄老,您再看看,是真没办法?”萧驰眼眶通红,分不清是怒的还是急的。
堂中,桃木桌上搁了一叠宣纸,字密行清,笔笔不苟。顾岳手执着其中一张。身旁,蓝衣侍女忽然俯身耳语。
“哦?依他所言,备下就是。石砚带去了?”
“回主上,石医士领命后便一路奔去雪稚阁,已与林乡医会面,同来卫房。”
顾岳淡淡掠了一眼女子,“琼枝,你是觉着石砚与林灵私下串通?”
琼枝即刻后撤,半蹲下身垂首道:“奴婢并无此意,石医士乃奉命行事,奴婢怎会妄断其怀有异心。”
“不是真话。”
琼枝闻言跪地:“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着,林乡医性子聪颖玲珑,不易掌控。不如,再观察些时日?”
“所欲越为纯粹之人,越可控。”顾岳屈指敲打着桌上的宣纸,“你也算见多识广,可曾真见过什么人,救疾成痴?”
话音未落,一铁甲护卫跪在正厅屋外:“禀主上,乡医林灵与医士石砚到。”
“若未曾,便趁此一观吧。”
“传。”
*
林灵深谙擒贼先擒王,遇事找头领的道理,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顾岳和萧驰的位置。
他目光望进屋中,眼中一亮。
快步走近,脚步在看到临墙满面兵器时短暂一滞,又因青石板上淌过的雨水重新迈出。这雨不久前才冲刷过血,还藏不住铁锈气。
“顾公子,大夫林灵,见过您。”
林灵恨不得连珠炮般安排场地、清空人员即刻就诊。
但不行,寒光凛凛的铁甲,人均好手的仆从配置,加之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领袖气度。王侯将相都有些衬不起这位顾岳顾公子。
顾岳笑道:“不过半日不见,林公子倒变得拘谨了。你所需之物已安置在偏房,琼枝,带他去。”
“等等,”林灵梗着脖子开口,“顾公子,我正骨时不宜有人旁观,那静室最好只有伤者及我与小石头二人。”
“非如此不可?”
人命关天,林灵掐着掌心道:“非如此不可。”
顾岳的手指敲在木椅扶手上,声声分明。颇为漫长的两息后,他起身。
“我和你二人一起。”
林灵脸皮一抽:“您?”
“不宜旁观却能带上石砚,那再多带一个有何不可?”顾岳歪歪头,“我都听林公子安排便是。”
“……那劳烦您站在五步开外,切不能上前。”
顾岳笑着应下:“琼枝和萧驰会在屋外待命,十五步开外。”
林灵干脆闭了眼:“带路吧。”
说是偏房,其实高大宽敞。室内青砖铺地,通风良好。数盏油灯照得屋中亮如白昼,屋角几盆炭火烧得正旺。
此处原先该是卧房,大多床榻被推至角落,留出一架落在正中,其上是位半身**的年轻将士,绷带下血色刺目,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关死门窗,炭盆拉远到屋角用湿布留空盖住,莫见明火。在窗纸高处捅出两三个通风口。”
林灵快速下达命令,手小心揭开绷带。
右胸纵向利器伤兼中毒,毒素已初步控制,无贯通无脏器损伤;右臂肱骨开放性粉碎骨折,肩关节脱出,不见大出血。
还有救。
搭脉,喂药丸,施针。所有动作在半炷香内完成,伤者身体微微一震,喘息稍顺。旁的石砚屏住呼吸,未敢弄出分毫动静。
待最后一根银针稳住,林灵以针尖挑起一点变色毒血,悬于火上煅烧,蓝绿光焰一闪而逝。他鼻尖耸动,回眸看了一眼顾岳的肩头。
“石砚,接下来学着我动作。其余诸位,劳烦再退远些。”
林灵自药箱中取出各色器械,脱下外袍,露出贴身的白棉中衣,又取一块白麻将长发紧紧包裹、缠绕在头顶。
口罩,扎袖,净手,烈酒消毒。
桩桩件件不敢怠慢。
全程,身后三人神色各异,但无一人出声。林灵回望了一眼,口罩下的嘴角勾了勾。
病床之上,银针依次抽离。
林灵从药篓里取出一只瓷瓶,“扶脖,要喂麻沸散。”
石砚托起伤者后颈,药汁一匙匙喂下。约莫半盏茶,那将士的牙关松开,呼吸下沉,指节也不再痉挛。
林灵再次切脉,翻起他眼皮,瞳孔对光尚在,是浅麻。
一片白布牵开。布料尚带蒸煮的热气,盖住病患身体,剪子在伤处裁出一圈,露出创口。
药酒冲过伤口,带走血污。
清创比预想的费时。手中无非刀,镊,夹,厚薄单一,形状局限,林灵只能尽量放慢动作。几次不得不停下来确认手指的血色与温度,才敢继续。
“右起二。”
鹅毛管引出一块块碎小的骨茬。细长的探针刺入创口,在手套间有节律地抖动,骨块的触感顺着金属传回,发出近似于无的颤音。
“夹板。”两块打磨光滑的木夹板贴于臂侧缠定,稳住断端。
“按住他腿脚、腰腹,别让他动。”
林灵屏气沉腰,一手握住伤者肩肘。双臂肌肉绷紧,肘部抵住榻沿。这具身体气力太差,只能取巧了。
“咔……咔哒……”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伤者在昏迷中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林灵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集中于指尖。
按、推、提。
肩头下沉,最后竭力一送一旋。
只听“嚓!”一声脆响,整条手臂归位。
额头已经渗满细汗,林灵用力攥了攥掌心,遏制住双手的发颤。
“擦汗,取针线来。”
半刻钟后,肌层与皮缘松松对合,留一道口。针脚细密而均匀,对合精准。一小卷浸过酒的棉纱塞进创口低处,引出一条,外覆药布。
给布带打上最后一个结,林灵连连后退几步,沿墙滑坐在地。他扯下口罩,吐息凌乱:“命保住了,剩下的……按你们的方子解毒就行。”
没人应答。
他转头瞧去,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位正看得饶有兴味。他身旁的两位,嘴巴呈现统一的圆形。
林灵胸口剧烈起伏着,好笑道:“今日先不要挪动他,胸口的线十日后拆,期间每日换药一次。每三日需换一次棉条,见脓见黑随时叫我。骨伤静养百日,手臂的夹板也得固定三个月。期间好生将养,别让他再动武了。”
石砚上前来搀扶他站起,还是萧驰先回神,声音滞涩地冒了出来:“……多谢。”
“医者分内之事。”
林灵坐到屋角一处床榻上,拜托石砚帮自己解下头发、整理衣着。
“白布可以撤了,给这小哥搭上被褥,开窗通风就好。”林灵最后看向顾岳,“顾公子,您大人有大量,若有疑问也请先等在下喘口气。”
顾岳幽幽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那,恭候林公子光临。”语毕,带着满脸匪夷所思的琼枝离屋而去。
屋外,雨声渐弱。
小将士的人缘颇好,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林灵能走稳路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偏房。幸好旁观手术的几位都不像是多舌的,否则怕走不了那么轻松。
雨差不多停了,只檐上还挂下来一小束水珠,如项链般。
【划时代治疗肱骨开放性粉碎骨折(并肩关节脱位),经评估获取功德——2000分。】
比他预想的多一点……果然致富还得靠创新,一个个刷业绩得熬到猴年马月去。
林灵回头望去,石砚正拦在偏房前,为了让伤患静养劝阻着意图探望的人,反光晃了林灵一眼。
难为他,在这世道还能做个良善孩子。也或许,是有人容得下他的良善。
这样想着,林灵一甩袖,朝着正厅快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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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章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