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七

堂屋中,只有一道窈窕的身影。

琼枝望着窗外,月光拨开云层,柔柔打在窗沿。

见林灵进门,她倏然敛下神色,矮身福礼道:“公子,主上传您入主院面谈。”

走得还挺快,林灵谢过侍女,拎起药篓步入了月色。

脚下偶有水花溅起,几点泥污跳上靴沿。

急急-缓-急急。

开门的侍女引林灵到小房中更换鞋袜,顺手接走了药篓。

“不必了,带他过来。”

声音来处很远,入耳却清晰。

侍女动作一滞,将药篓放回林灵手边。

“您这边请。”

进门前,林灵心中再过一遍腹稿,一口浊气吐出,踏入书房。

一道半透素纱屏风隔开了内外,迎面是一股温润冷墨与淡淡梨木香。

室内不见任何冗杂摆设,整面后墙制成柜橱,严丝合缝地嵌进木壁。

屋角和正中黑木大案上各置了一只紫铜水盆,白汽袅袅。

案上,书折砌砖般堆得齐整。案旁,是一素面锦绸的墨青罗汉塌,榻上小几尚搁着残茶半盏。

而此屋的主人,正靠在罗汉榻边,身上的月白寝衣薄得透光,隐约能看见肉色。

他捏着书卷,闻声,抬指打向烛火,烛光登时更亮了一分。

林灵这下算是明白,初遇那天的灯是怎么灭的了。

他的目光掠过对方肩头。坐姿自然,用力和谐,似乎……已大好?

暗自咋舌武人的伤后康复速度,林灵拉开药箱底,取出一只布包。一具光洁的黄铜小管被递向顾岳。

“喏。”

顾岳的视线落在铜管上,从状如小小喇叭花的一端移向嵌了光滑铜盘的另一端。

“我是该问‘这是何意’,还是该问林公子‘此为何物’?”

小管被塞到顾岳手中。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今天唯一会用到的器具,您排除危险,我随后听诊。”

“听诊?”

“嗯,这是听诊的医具,名唤‘听诊管’。”

顾岳拾起小管,左右仔细翻看了一番。

“如何使用?”

“这样。”

林灵就着他的手,以熟牛皮包裹的喇叭花一段贴上自己心口,中心钻孔的铜盘轻轻靠近顾岳耳边。

余光中,放于床榻上的手指蜷起,倒是没躲。

“不要说话,凝神静听。虽隔着衣物,但心脉还是听得见的。”

“确为奇物。”

顾岳神色严肃地接手铜盘,林灵也就由着他体验了。

三十息。

六十息。

两百息。

“顾公子,您确认此物无害了吗?”

顾岳慢吞吞地把简易听诊器还回林灵手中。

“需宽衣?”

林灵点点头:“需要暴露后背和前胸,我都要听。”

顾岳毫无遮掩身上疤痕的意思,衣带拉开后昂首挺胸,身子还朝榻前挪了几寸。

林灵看着眼前人。

白衣堆叠在腰跨,肌肉匀实,伤疤横陈。几缕发丝挂在手臂上,墨色的绸缎一般。

他朝木凳后面坐了些,偏过头,右耳贴上铜盘。

“有些凉,您忍忍,别乱动。”

听不清顾岳的回话,看口型应该是“好”。

牛皮端按在**的左胸上,掌下躯壳生理性地战栗了一下。

“深吸气……缓缓吐出。”

牛皮接连换了好几个位置,被焐上了些许体温。听得其实不太顺利,此人心脉蓬勃,盖住了不少肺声。

“……您转过身吧,我听后背。”

坐到床榻上时,手下胸腔轻轻震动。

“何时换了药箱,听萧驰说,你不舍旧物,叫这箱子吃灰许久。”

林灵额角跳了跳:“公子,听诊时,别说话。”

这家伙是不是有体香?脱了衣物便更明显了,一股冷淡的香,藏在满室的药气中。

顾岳噤声,灯火晃了几晃,林灵拉起一角衣物盖住他肩头。

“可以了,穿上吧。”

“如何?”

“还没完。坐好面对我。张嘴,看舌象。”

顾岳听话照做,林灵捏住他下巴,凑近口腔细看,有股淡淡的青盐味。

“手。”

林灵把自己的腿贴过去供他放手,火光将两人的身形勾勒成一道连贯的弧线。

“要带的东西多了,也娇气,再一股脑丢进篮子里便不合适了。”他浅浅换气,“您的问题我解答了,现在……轮到我提要求了。”

他说着牵住顾岳的手,迎上那双似乎永远被层层冰雪覆盖的眸,此刻,这双眼眸映着橙红的烛光。

“顾岳,无论你是使的什么法子,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今晚,不要掩饰自己的脉象。”

牵住的那只手想逃,林灵不怕死地追上去再次握住。空间就那么大,要么甩开他结束这场问诊,要么……

“林灵,你也不怕废了自己的手。”

“我当然舍不得。”说不害怕是假的,手心已经有了湿意,他不自觉攥紧了些,“我只是在赌,赌你虽不信我,但会信我的医术。”

烛光不再晃动,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是有人率先败下阵来,泄气般送上了自己的手腕。

林灵长舒一口气,三指扣脉,换手,抽离。取出纸笔时,烛火噼啪一声。

小半柱香后,林灵端详着手中字迹,神色肃穆道:“顾岳,我现下会问你一些问题,如若不便回答直言便是,万不能撒谎。”

顾岳好笑道:“林公子今天,是不想踏出这房门了?”

“我是认真的。”

顾岳垂下眼,话中有种无可奈何的味道:“问吧。”

林灵问得极仔细:何时患病、痰样含血、午后发热、痛感……

问到最后,他轻轻咬住笔头,看着顾岳同样专注的神情,心里略感发怵。

“顾岳……你过去,是否曾久居于寒苦之地,就譬如饮水受限,尘土飞扬……”

问话出口的瞬间,一股凉意窜上脖颈,两息后,又散了个干净。

顾岳沉默下来。

“没事没事,这个不回答也……”

“是。”

掷地有声。

林灵微微愣住,低下头,在字迹密密麻麻的纸张末尾落墨:

NTM?

末尾留一处问号。

这半月里,治痨的方子他用遍了,病人的咳、痰、发热却没有一处肯退。

体征、药理、病史,合在一处,够着了这个“疑”字。

“九七,我只需要你回答‘是’或‘否’,顾岳目前的肺部病变,是否主要由非结核分枝杆菌感染所致?报价。”

【滴——小范围菌类判别,单次售价:100000功德/人。】

意念点向左侧的“确认”。

【是。】

NTM,**型分枝杆菌肺病。

此类致病菌多藏匿于水体与土壤中。通常无害,只对患基础肺病、免疫低下的人群可能引发感染。传染性,很弱。

简单来说,欺软怕硬。

顾岳瞧着他纸上的字,应该是仔细辨别了许久还是没解锁“英语”技能,他问:”此为何意?”

林灵叹道:“公子你的病,可谓之‘冷痨’。”

问诊单递到顾岳膝上,顾岳接过一条条看,疑惑道:“冷痨?”

林灵侧身坐到他身旁,手虚指在宣纸上:“我猜,照您的性子,必是博览医书,自求解法。典籍皆云:凡痨病,必‘病气过人,阖家传染’。但我观萧大人一众,除了用具分隔,可以说全无措施。您身边,可曾有过一人因您染病?”

“……无一人。”

林灵手指轻轻点在问诊单上:“我方才问公子,午后可有发热?公子答,也是答‘无’。”

指尖下滑。

“我又问,夜间盗汗可严重?公子答,‘偶有,甚微’。痨病,医称‘痨虫’之患,毒虫化疠气,由一人传至百人。其性如烈火,行如瘟疫。但你的病,却大有不同。”

顾岳眸光燃起一束火光,林灵继续为之添柴。

“凡痨症,必‘汗透襟衫’。有内热,却远未灼津伤液。病性纠缠绵长,与痨虫之酷烈,可以说大相径庭。”

林灵看了一眼顾岳挺拔的身形:“此疾困君五年之久,早该形销骨立,气若游丝。但顾岳,恕我直言,哪怕负伤时,我都很难把你划入‘病人’的范畴。这‘病’与‘体’之间,矛盾得很呐。”

林灵听到了顾岳的心跳,看到他后撤的肩线,最后,听到他有一瞬颤栗的话音。

“既非痨病,这冷痨,又做何解?”

林灵食指抵在他手心,写下一字:“水”。

“卿之病灶,多半源于水土之邪。有一邪虫,喜湿阴,藏于浊水污土中。对常人无碍,但若遇体虚之人,如那般曾在困苦中磋磨、根本受损之人,便会趁虚而入,潜伏于肺腑中。”

“困苦磋磨……”

顾岳低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有那么一瞬间,林灵想帮他舒开紧蹙的眉。

撇过头,林灵写下第二个字:“伤”。

“此邪,我称之‘沥虫’。沥,如梁木旧浸水中。生于阴暗,只附残躯。它与痨虫不同,通常不会由病人传给旁人。”

一番话说完,林灵不觉间已凑近到顾岳身前,能数清对方长而密的睫毛。他忙松手往后挪了挪。

“虽说病程拖得太久难以根治,但为您稳住气力在下还是有些法子的。”

“……公子?”

顾岳似才回神:“这‘冷痨’,当如何医治?”

“病理既明,治法自然清晰。‘剿、抚、固’三策并举。用药的君臣佐使,还得重新计较计较,这病麻烦,也少见,你等我想想,捣鼓清楚了写给……”

林灵停下话头,往一侧歪了一下头,顾岳的视线也跟着移动。

“您一直盯着在下作甚。”

“林公子惊才绝艳,创论古今罕有,纵是在下也很难不侧目。”

林灵第一次在顾岳神色中如此明白地读出情绪,是欢喜。

他缩了缩脖子:“别别别,我可担不起您的‘在下’,被人听见得把小人抓去砍头了。”

顾岳顿了一息,朗笑出声,那笑声剔透、通达,声声入耳。就好像乌云遮天,大雨倾盆,忽见一束阳光洞开云层,投下明亮的通路。

林灵一时失了神。

顾岳笑完了,身子往后一倚:“医师诊病可诊完了?”

“诊完了。”

“那今夜不如——”

不如什么,他现在可没空开展心理咨询业务。

“这便告退!我明日会早些来访,尽快为您把新方奉上。”

林灵雷厉风行地起身,“公子夜安。”

房门被轻轻合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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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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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石罔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