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章五

叩门声紧跟话音响起,萧驰已直挺挺立在院门口。

起身出院之际,林灵回头道:“顾公子,你早打算今日到此处吗?”

顾岳不置可否。

那就是默认。林灵疑惑:“那你为何还要打两张床?”

顾岳睨他一眼,话说得轻,听不真切:“有何不可?医师是睡着不适?”

行,你年轻,你有劲,伤口撕裂了还不是他这个可怜的医务人员处理。

林灵缩缩脖子,小跑跟上前方步幅过大的萧侍卫。

*

林灵先被带回了自己落脚的小院。院落门楣悬着横匾,上书“雪稚阁”三字。院内修竹丛立,苍柏坐角,疏落有致。有风路过,竹叶便奏上一曲。

萧驰方才没头没尾丢下一句“等着”,人转眼没了影。林灵趁此收拾收拾药篓,晨时有人送来医具,他还没得空细看。

院子里是幽静的,但方才路途中,他隐约听到些市井喧嚣:贩夫走卒的叫卖,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此地多半是揣着“大隐隐于市”的意味。

他方才留意了院中人员的装扮,不见一人做出防护。林灵看着手中的纱布口罩,折叠整齐,塞进药篓底部。

坐下歇了不一会,门口响起动静。敲门声也就意思意思,回声尚在,门已大敞。

萧驰两手抱胸堵在门口,眼神冰刀一般丢过来。分明只一人,偏有乌压压的既视感。林灵好脾气地笑笑:“劳萧大人带路,我收拾妥当了。”

*

路上,林灵亦步亦趋走在萧驰前面。

被蒙了眼,只能这般走。

“是没给你配备新的医具?用这般破旧的篮子,倒像院中苛待了你。”

林灵黑布下的眼角抽了抽:“我这人念旧,用习惯的东西多少有些感情。可能如萧大人你们这般奔波之人会更偏好常换常新?”

对方低声骂了句什么,像是“穷乡僻壤”?

脚下七拐八绕,耳边听到几声“吱呀”的开关门声,林灵被压着肩摁坐到一只硬凳上。

眼前黑布揭开,浑浊白光下是一间陈设简单的暗室,身前只一桌两椅,狭小的高窗开在背后,零星的尘埃在光束中浮动。

“等着。”萧驰门神般立在门侧,抱刀平视前方。

“萧大人,总可以告诉在下是何病症吧,我也好做准备。”

“让你等就等着。”

“……”

人在屋檐下,人在屋檐下,和这种老封建置气浪费精神。

枯坐半晌,石门突然推开。门间押入一个高壮大汉,他双目蒙布,被束坐在一木椅上,只解开右臂。

萧驰指指他的右肩:“他,脱臼。”

林灵起身绕着病患走了一圈。

此人肌肉虬结,呼吸沉重下盘稳当。凑近细看,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和食指指腹留有厚茧,应是使重兵器。

他伸手探向病患脱臼的肩关节:“萧大人,此人可曾受过刑讯?”

萧驰看都不看他,冷然道:“与你无关。”

林灵正色:“有关。若受过刑,内腑郁结,强行复位恐有气血逆行,伤其心脉。我既是郎中,便不想好心办了坏事,平白担上责任。”

而且,这手感……

萧驰沉默片刻,挤出两字:“不曾。”

“那就好。”

林灵转过手,一手托住那汉子的手肘,一手按住其肩头,稳声道:“放松,别运功抵抗。”

手腕一抖,却未复位,仅是凝神静听。

“嗞喀——”

是骨骼切密相接的摩擦声。

林灵眸色一暗,自药篓取出麻布、夹板,对萧驰道:“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些。肩骨是裂伤而非脱臼。敷药消肿、夹板制动便是。”

萧驰只是一颔首,林灵凝神去盯他的面色。

太稳,太冷,连一个多的眼神都欠奉。看不出破绽。

注意力转回双手,他将草药投入研钵,墨绿色的药泥均匀地敷在病患肩头。麻布扎定,最后取两块木夹板缠固住。

林灵取出布帕擦拭手上药渣,看向萧驰,“方子我会写给你,一日两次,早晚换药。期间不可妄动,否则这条胳膊有废了的风险。”

纸张递过去,萧驰的视线在清隽有力的字迹上多留了两眼。他一抬手,患者与医生同时失去了视力。

“各自送回。”

此后的日子,是每日晨起往主院切脉抓药,顺便蹭一顿早膳,午后静待萧大人的传唤。

第一日的病人名作脱臼,实为线性骨折。

第二日,寻了位精瘦的黑皮工人,是长期劳损,新伤诱发旧疾。

第三日是老仆误食毒果,第四日干脆带来一位热感冒的半大孩子。

病症一日比一日轻,押送的人也一日比一日松。

要说特别,便是第三日初至药房时,那领路的小药童颇具潜质。是位十五六岁的灰袍小僧,面相和善,衣着朴素,名唤石砚。

林灵忆起当时——

药房落在主院院后,由一幽幽小径穿过竹林便是。路上,林灵冷不丁开口道:“小师傅。”

身前的小和尚受惊吓般,急忙摆手道:“称不得称不得,公子唤小僧石头便是。”

“那好吧,我是想让小石头你走慢些。我才用的午膳。”

小和尚手足无措地道了歉,即刻放慢了脚步。

林灵失笑,没再逗他:“你平日在院中是做些什么?身上药味不轻呢。”

“回公子,小僧平日里会负责主上药材的炮制和熬煮,这才沾染了些药气。”

林灵眉头一挑,目光扫过石砚稚嫩的面庞。这么小的娃娃,竟还是位心腹?

步入药房深处,百草苦香杂陈,紫檀药柜拔地而起,屉上朱楷略有斑驳。随手抽出几屉,药材成色俱是上佳,年份齐备。

参观的功夫,石砚自一旁柜顶端出个小漆盘。

"公子,这是主上常吃的'百合固金汤'加减方,您瞧瞧可要改动?"

林灵捏起一截沙参,指腹用力按了按,凑近闻了闻:"参是好参,质坚色黄,至少七八年。但太老了,换五年生的野沙足矣。"

石砚明显一愣,但还是听话地记下。

林灵又挑拣出不少药材,变更条目千奇百怪。

石砚下笔如流,笔停时到底没忍住,小声道:

"公子……主上这病,先前的名医都说是'肺痹'或'虚劳',您这方连一味攻伐杀虫的重药都没有,会不会……?"

学识易得赤诚却少见,林灵挑眉看了小和尚一眼,。

"你觉着,你们主上是痨病?"

石砚登时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

"依我看,兴许是,需用药佐证。"他拍拍小和尚的脑袋,"放心,我虽出身草莽,却也深知人命之重,必不会害了你们主上的。"

石砚眨巴着眼睛,轻轻点点头。

抓药煎药就此定下。林灵又叮嘱了水浸蜜润,盖布冷凝诸法。

“可记清了?若有不解问便是。”

“回公子,都记下了。”

林灵摸了摸那光滑的小脑袋,算是表扬。

*

时间回到此刻,林灵刚给顾岳请了脉,顺带讨了一篓药材和食材。

秋月正在院中洒扫,见他跨过门槛,迎上来接过。

“公子。”

林灵回以一笑:“东西都备好了?”

“回公子,都已备齐在书房。”

书房桌上,果不其都是上好的熟宣纸,高高垒起半人高,旁的测绘工具亦是做工精巧触手光滑。林灵拿起瞧了瞧,研究把玩了一会。

秋月在桌旁奉上一杯茶,清香扑鼻:“公子是打算著书?”

林灵摇盏一闻,眼中一亮:“嗯,还会绘制些医具图纸,说来还得拜托你们寻人打制。”他浅抿一口,“味清而腴,全无杂味。这茶得是头春头采,冲泡得也讲究。好茶。”

“公子好灵的舌头,这茶是今春新芽,水是去岁天泉煮后以瓷瓮封的。只求一个淡雅。”

林灵慢慢品了几遭,眉间舒朗。

“对了,秋月。晚些时候要托你帮我送份信。是给一位在顾公子身边侍奉的小药童,名唤石砚,你可认得?”

“自然。您可有话要带?”

“你就说,此为他在药房中疑虑的解答,若还有困惑之处,留信相询。”

“是。”

入夜挑灯时,桌上铺满黑白两色。夜风吹过,镇纸压不住的边角便海浪般翻涌起来。

秋月在桌旁移罩添蜡,偏身看了一眼:“公子,恕奴婢冒昧一问,您是打算著写何书?”

林灵看着晃动的灯影,撑了下腰:“……不如就叫《疫病防治要略》?”

传染病防控手册。隔离,消毒,环境管理。

当下行动受限,能做也仅有动笔了。

【宿主,今日病患档案已分析完毕,您是否现在查看?】

林灵望着窗外的缺角圆月,冷漠道:“不买了,那萧驰生了一万个心眼子,挖不出信息的。”

退一万步说,挖出来也无用。就算真的知道顾岳在做什么,对他而言又有何意义?

虽说一无所知确实叫人不安,但与他无关的,打打杀杀的事情,晓得了也未必是好。

况且那顾公子也不像是位慢条斯理的主,待手中事务忙完,想必是不能让他吃闲饭的。

*

时间倏忽,转眼又是一周。

院中膳房鲁菜做得最好,每日午时能取到最鲜的奶茶。

见多了院中兵戈寒甲,再路过时,林灵也不至于心跳骤急了。但走快些还是很必要的,恕他还是难以适应那种若有若无又如芒在背的视线。

“见过公子,主上外出,您今日不必诊脉了。”

今日开主院大门的是位不曾见过的蓝衣侍女,长袖垂地,额心一枚花钿。

“这样……那劳姑娘替我转告顾公子,‘病症或可明晰,闲时面议’。”

女子屈膝一礼应下,又道:“您今日的病患会于申时二刻带往雪稚阁,还请您届时莫要走远。”

林灵心中微动:“我知道了,可还有旁的安排?”

“公子慢走。”

申时三刻,雪稚阁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位男子,林灵坐在院中树下,撑着下巴注视他们走远。

今日的这位病患根骨正,气血足,病症仅为普通伤寒。押送之人已经是纯粹做做模样,犹能听到他们的说笑声。

“公子,您晾晒的医具可要奴婢帮着收捡?这天色瞧着不妙。”

林灵循声回头:“我自己来就好,那玩意还挺危险的,别伤着你。”

【宿主,粗制医具危险性较低,只相对脆弱,易移位破损,定时更换即可。】

【客套,客套懂不懂?】

【情境分析完毕,最直白最客观最不绕弯子的推理结论为——宿主意在避免器械磨损,降低耗材。】

【你闭嘴吧。】

林灵收捡着娇气的医具,随口道:“秋月,坊间近日可有什么传闻?我瞧顾公子和萧大人突然都没了影,好忙碌的模样。”

“回公子,并未听闻外界有大的动荡。至于主上和萧大人的行踪,就不是奴婢能过问的事了。”

林灵收拢完自己的东西进屋,“那今日你多留意院中动静,有事及时告知我。”他回眸望向空中乌云,“雷雨天,最易生病,惯是会缺医师的。”

“……是。”

*

雷声轰鸣,此时葶花苑的另一角,雨水一次次冲刷过斑驳的血污。

“禀主上,敌众悉数缉拿。二十七人自尽,两人活捉。”

“靖安司伤亡如何。”

“死三伤九……重伤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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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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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石罔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