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沁凉,翻过院中石桌上几页药典,叫人想起木床下贴实的木片,想起自脖颈泵出的朱红。
林灵说不出话来,就好像高歌后拼命吸腹的鸟雀,没有气流能从小小的喙中挤出。
顾岳悠悠踱近,书册被放回林灵手中,“随吾动身,你今日分派的药方俱会得到官府认可,委托铁匠锻造的器具亦会按时取得。凡天下药材,皆任君所用。”
“医师,意下如何?”
林灵听到,有人说“好”。
山道颠簸,林灵试图再次入睡,只换来脑袋一次次敲在车壁上。在敲肿额头前他终于放弃了补觉的打算,干脆把药篓提到膝上,一件件清点起来。
车帘偶尔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一片黑黢黢的松林。
顾岳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吐息比昨日平稳不少。
"你倒是沉稳。"
林灵注视着药篓中的“叮铃”作响的瓶瓶罐罐,它们演奏了一曲不甚美妙的歌,“你拿我有用,那我一直有用便是。”
"还当,你是忧心不随行会被灭口。"
林灵哽住:“……也有一点这方面的考量。”
顾岳的嘴角勾起了一点弧度,"这般坦诚?"
"瞒不瞒有什么区别?"林灵把药篓放到脚边别住,两手叠在身前,"如此做派之人,会因对方无所欺瞒就不动手吗。"他顿了顿,“也不对,兴许会套出话来再杀。”
顾岳笑意愈浓,"你且说说,是何般做派?"
林灵干脆闭口不言了。
"医师该知道的。"
顾岳抬眼看来,轻快的语调如丝如缕地飘到林灵耳边,绕过他的脖颈。
"握刀与提笔之人筋腱有异,案牍劳形与走南闯北之人五脏损耗部位亦不同。林公子深谙看破不说破之理,只可惜控制身体反应的功夫不太到家。"
林灵沉默下来,叠在下方的右手掐紧得略发疼,"我只是个大夫,这方面自然比不过你们军中人。"
顾岳鼻间漏出一点气音,"以前是。"
"以前?"
"而今换了个职位。"
顾岳笑意收敛,重新合上眼。没了继续话题的意思。
车内重归沉寂。
*
许是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了几晃,林灵赶忙扶住药篓,奈何没赶上,一个陶瓷小罐滚了出来。
一只苍白的手抢先拾起陶罐,罐子被掐在半空缓缓旋转。
“好凉的味道,是什么?药?还是毒?”
林灵眉心短暂一蹙:“是糖,薄荷制的,你若不信可以掀开看看。”他语气稍沉,“看够了还请顾公子还给在下。”
“这样啊。”顾岳却似起了兴味,掀开盖子扇闻了一下,“我能尝尝吗。”
“可以”两个字从绷紧的嘴唇间挤出来。
两颗靛蓝的硬糖倒出,顾岳道:“林公子先请。”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灵喉间,等看清其咽下才把自己那颗放进嘴。
林灵分神瞧着顾岳,看着他眉心蹙起,颚口关节失常地滑动锉响。他自己也忍得辛苦,待卸了劲,一张脸扭成一团。
顾岳喉头不情不愿地滚动了一下:“好烈的……糖。”
“在下说了,是薄荷制的。意在提神醒脑,顾公子喜欢就好。”林灵苦着脸伸手,“现在能还给在下了吗?”
瓷罐□□脆地放回他掌心。
顾岳面色古怪道:“林公子的口味还挺特别。”
林灵回道:“并非我的口味,是儿时师父教我制的糖。她老人家云游后我每半年都会备上一点,算是怀念。”
记忆画面中,那是位风流倜傥的侠客。当时新帝未登基,允女子行医的新政自然也未施行,这位老神医只能扮男相出诊。
“林公子不是称医术乃自学吗?”
“她把书丢给我,十天半月才指点一下,和自学也差不多。”
“什么书?”
“历时太久,忘了。”
顾岳的食指指节一下下敲在车栏上,“噔噔”带着节奏。林灵已经偏开了头,像是对车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原主师父留下的东西,除了满脑子的医理和一本药典,其实就只剩这只糖罐了。
人现在去了哪?
不知道,不辞而别,了无音讯。就好像这幅躯壳原本的灵魂,无人得知去向。
陶罐轱轱落回药篓中,脚下车声辘辘,碾碎一路薄霜。
*
"主上,到了。"
好不容易被月色哄出些睡意,马车辍驾。
窗外山峦比青蔼山矮些,模样却更秀致。山脚清溪绕宅而过,水面月光细碎如银。宅院白墙黛瓦,门前一排郁郁草木在夜露中散着清香。
门楣悬匾——"葶花苑"。
林灵揉揉眼,暖而沉的墨黑皮草自手背拂过。
“林公子,夜安。”
话音轻飘飘的,那人还顺手捎走了药篓顶部的药典。
有他说话的余地吗?林灵脑子和身子都有点懵。
车架再起,缓行了约莫半柱香。帘外,月皎胜雪。
“公子,请您下轿。”
车外是个清冷的女声。
林灵吐出一口浊气,掀开车帘。一裳衣侍女守在车前月洞门下,纤纤素手引向不远处的屏门。她柔声道:“公子,请。”
进院,房门才开缝,一阵檀香扑鼻。
屋内比小木屋宽敞三倍不止。家具俱是温润梨木,案上,青瓷白瓷相映,瓶中兰花两支,水珠挂萼。榻边妆台上叠一套豆绿细棉布衣。
那侍女侧过身,矮膝一礼:“公子瞧瞧,若还有要添补的与奴婢说便是。用具都是新置办的,衣物不了解您的喜好,浓淡各备了三套。配给您的医具会在清晨送来。”
“你的名字叫什么。”
侍女动作顿了一拍,“奴婢秋月,奉主上命在此伺候贵客。”
“秋月……”林灵点点头,“置办妥帖,我没瞧见要增补的。你先去歇息,我自行安顿就是。”
秋月在厅中踌躇片刻,料想是早有叮嘱,最终低头应声,躬身合门而去。
“您若有事,尽管吩咐奴婢。”
门外静下来,林灵强打精神洗漱,向着床铺就是一趴。
一夜无梦。
*
次日,秋高气爽,窗棂外竹影摇曳,风中清香徐徐。
早点丰盛,林灵很中意其中的酥茶饼,茶香醇厚,口感绵密。
饭后,秋月将他带到一处无牌匾的大院门前,轻叩门五声。
急急-缓-急急。
庭院里,晨光正好。一道身形静坐于院中树下。
顾岳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周身冷峻稍减,添了几分文雅。石桌上,白瓷药碗冒着热气。
林灵踏进门槛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放上桌,掷声沉闷。
“你的诊金。”
林灵把问早吞回喉咙,上前解开系绳,“倒也不用……这么多。”
袋中物什金灿灿得晃眼,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在收“**”。
药液被吹得荡开,顾岳道:“此为定诊金。你的医术颇有造诣,我希望你留驻院中,长期候诊。”
林灵把布包推到桌子一角,离二人距离均等,“诊金容后再议。我现下可还能外出?”
前方传来一声轻笑:“不怕死的话,可以。”
林灵朝心中悄悄道:“Y97,他说的话几分真?”
【情境简要分析:200功德/次。】
“……”
【服务购置成功。分析中……结论:政斗追杀不死不休,宿主手无缚鸡之力且已身处其中,独自外出风险确实较高。但鉴于此人前两日一直对宿主采有监视及跟踪行为。此发言检定为:六分真。】
他就知道!
林灵把脚下枯叶被踩得“嚓嚓”响,最终被头顶飘下的一叶梧桐击倒在了石凳上。
“事先声明,若成为我的病人,便是要严遵医嘱,不能质疑我的诊治决断。”
顾岳颔首,“自然。”
林灵正襟而坐,“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
“我每天,至少要接诊一位病人。”
“哦?原因。”
“我师门有训,”林灵单手护住心口,“医者一日不摸脉,手会生疏;一日不施诊,心会蒙尘。若长久不行医,这身本事只会慢慢废掉,届时对你的病情也无益。”
顾岳喝药的动作凝了片刻,虽然满脸写着不信,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一日一诊,病人和用具我会安排。”
他垂眸望盏,左手后扬,一道黑影瞬息现于二人身侧,是昨日一面之缘的骑兵头领。长袍旗服,气质锋利。此刻单膝跪地,对顾岳恭敬一礼。
“主上。”
顾岳分给林灵一瞥视线:“萧驰,我的侍卫。以后,他会安排你的‘病人’。”
顾岳指尖一点,萧驰随之站起身。目光相接,林灵冲对方礼貌道:“你好。”
萧驰没搭理他。
林灵保持社交微笑。
瓷碗再点,军将清寒的嗓音响起,掷地有声,“禀主上,药方已送至地方医学署。自青蔼山起方圆二十里,分派民营医馆十七间。”
话音未尽,林灵脑中“滴”一声响。
【大规模传播砷中毒诊治方,经评估,获取功德——5000分。该行为具时效性,内容雷同将不再记分,请勿恶意刷分。】
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扫过心头,林灵连萧驰是何时退下都没发现。
“林灵?”
医者这才回神,面无表情地起身上前,朝病患伸出手,“每日需要例行切脉,手给我。”
顾岳听话照做。
虚搭,落指,这套动作熟练得近乎反射。
可今日,林灵反复挪动着切诊位,眉心蹙起。他拨出余光,正撞上顾岳柔和的笑容。
“可有不妥?”
林灵摇摇头,换另一边手。
不妥?何止不妥。
若说昨日之脉虽数却实,是强横无匹,气力近妖的负伤武者,今日便是虚、数、弱,气血两虚、命数将近的短命鬼。差别之大,难以相信是同一人的脉象。
半柱香后,林灵留下洋洋洒洒三张纸的药材,“目前仅需这些,你先着人备下,方子得见过药材成色才能定。我的病人何时能诊治?”
顾岳端详着手中堪称板正的字迹,逐行扫过。
“现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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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章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