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轩不语。
当年,祝玉妍是前任魔教教主唯一的徒弟,而他不过是教中普通弟子。
沉默让恐惧在祝玉妍身上蔓延,撕裂开,传出颤栗。
“石之轩,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自我保护,想逃避,颤巍着语气,她露出如天真孩童般的眼神,流露对于否定的奢望,一种急迫的,渴求认同的气息,止不住蔓延。
比起接受错误的二十余年,她更愿意这只是单纯的“玩笑”,石之轩不再爱她,因而想要让她知难而退,故而不惜撒谎,纵使之后,她与石之轩绝无可能。
心里无比清楚,又无比矛盾。
“若是可以,我亦希望只是玩笑,可婠婠说得对,我配不上你,当初我顾虑太多,让你生出误会,事到如今,过去已不可更改,你可以恨我,是我对你有所欺骗”
“欺骗”,嘀咕着,那一根绷紧的线陡然断开,所有恐惧的,厌恶的,全都朝祝玉妍袭来,让她不在理智,像疯子一般,突然笑起,“石之轩”,她唤,看向石之轩,怨恨至极,这个人轻易打碎她的掩耳盗铃,令她恨不得生啖其肉。
渐渐地,周身阴鸷之气越发浓郁,内息开始翻涌,一股磅礴的,仿若能摧毁天地的内息,喷涌而出,如此明显的杀气,让石之轩双眼一皱,瞬时,防备警惕之姿。
“师傅!”
婠婠的声音打碎变故。
轻灵却又有些尖锐得刺耳,祝玉妍回过神,内息的异常令她意识到危险,旋即将其压制,紧随着,只是冷冷瞧了一眼石之轩。
那眼神令石之轩竟有一瞬心悸,就在石之轩思绪着该如何再度开口时,令他警惕的人,已然转身离开。
而唤醒祝玉妍的婠婠,也只是平静地瞧过他一眼,便紧随着祝玉妍离开,只留下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神情有些惆怅地看着那两道背影,直到她们彻底消失,那张惆怅的脸却瞬时恢复冷峻,一跃便坐回他教主的高位,熟悉的脸从他的脑海中一一划过,直到碧秀心出现并于他的眼前停留。
这回,你又当如何?他不由得想,却在想到那座枯坟后,脸上露出得逞的笑。
死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他想着,那仿若将一切握在手中的感觉,真好。
见祝玉妍一步一步走远,方才拒绝跟随的话,令婠婠纵使担忧,也只能停下,留在原地,那段她只知晓一二的过去,是一道挂在师傅身上的枷锁,纵使她想介入,也无能为力,如今枷锁断裂,迎来的将是什么,无从知晓,只愿这不会是一场吞噬一切的洪水猛兽。
这般祈祷着,沉默着,直到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
收回在意的目光,婠婠:“这一回,想必亦在你的意料之中”。
“可不敢”,伴随着有些谦虚的女声,从角落里走出的女子逐渐展露真容,分明是不久前还站在石之轩身侧的杨菁。
“此番结果,圣女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杨菁缓缓走到婠婠身侧,视线瞧向祝玉妍消失的方向,“残忍的真相,总比错付要好”,有所感慨。
“只不过,石之轩竟如你预料,将一切和盘托出,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听此,婠婠不过一声冷笑,“出乎意料”,她重复过杨菁的话,那语气摆明是在言说着杨菁的装傻,着实差劲。
被点的人,自然也心里清楚,不过脸皮厚着,可不惧这番点破。
石之轩如今的实力和地位,纵使祝玉妍因为往事而与之撕破脸,也无法撼动其一二,况顾及婠婠,祝玉妍亦不会如此冲动,而若是正邪之间拉扯不清,于石之轩来说可是大益。
“如今事情已遂石之轩之意,唯独剩下你的事,你当真决定好了?”,她侧过身,看向身旁婠婠,一时之间,她看不透女子的心绪,却亦有些感同身受,一个原本自由的精灵,走向坠毁,总归能引起些许情绪波动。
“杨姑娘说得好像愿意让我后悔一般?”
反问传来,独见婠婠笑着瞧来,瞧她的明知故问,杨菁只是回以一笑,“说起来,我可从不愿卷入你们的恩怨,只可惜,身不由己。”
“当年的事,你究竟又得到了什么答案?”,婠婠并不在意,就如同杨菁亦不在意她的死活,女子的目的,于她来说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目的短暂一致,可以互相利用。
杨菁主动往婠婠所在靠近:“碧秀心.....孩子”,风吹过,呼呼的,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在场的两人可以听清。
杨菁依然能在说起那段过往时,立刻感受到曾经弥漫在腐烂尸体上的过往,她亲手感受过骨灰划过指尖的细柔,可惜纵使飘荡在漫天遍野,禁锢依然牢固。
“只可惜,石之轩不想放过她,更想报复她”,那般女子想必不想沾染上与石之轩有关的污点,真正该坠入深渊的,其实是那个自以为高高在上,妄图操纵一切的生者。
孩子一事,婠婠早有猜测,她更在意那段信中只简单提及的过往,同时她亦清楚知晓,这件事,甚至是那封信,杨菁亦是知悉之人。
“梵清惠的事,你知道多少?”,于是她问来。
“那得看圣女你想知道什么,若问为人,自然是个不错的人”
“你知晓我在问什么?”
“若是问过往,只能说阴差阳错,无奈裹挟,可怜得很,不过她以正派领袖之尊,对魔教却无亏欠,屡次维护,如此行径,圣女倒是无需担心阴后此行”
这话算是点到婠婠心坎,纵使入局难测,除开妃暄,师傅亦是她心头上的放不下。
“看来,这「不死印法」是该开始了”,即便并未探听到太多,但见杨菁都如此笃定,她也尚可安心,便不愿多聊。
见婠婠转身离开,杨菁的视线跟随着,直到她似乎想起什么,“圣女可莫要忘记欠我一个不小的人情。”
“那你最好祈祷,我不会如那堆枯坟”,说罢,婠婠翩然远离,只留下杨菁孤单的身影,矗立着,像一颗无法被轻易吹到的树。
纵使和师妃暄谈过,不安依旧令梵清惠夜不能寐,只能乘着夜,出来走走,夜风呼呼吹着,带着些阴冷的气息,刺戳着她的脊背,不知因何,熟悉的山间小道,竟令她觉得发寒。
辨不出那感觉来自身心何处,只隐隐激起颤,她继续走着,有些漫无目的,却也不想回去,压抑着的斋内,令她生出短暂逃离的心思。
走着走着,她便已到山半腰处,周遭林木树立,隐有山洞,风拂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有些渗人,对此,她倒已习惯,停下不过是因为那声突兀的哐当声,似是什么砸向地面,声响很轻,来源不远,判断令她瞬时警惕起,想到近来山下的不安分,而不久前,更有魔教夜袭,弟子受伤,种种迹象,不得不防。
就在她这样想着时,声音又再度传来,这一回声音变得更为清脆,像是瓷瓶碰撞过,她寻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探过去。
直到她落到一个山洞前,隐约可见洞内火光摇曳,映照在洞口附近,那火光甚是微弱,即便是夜晚,若一个不不注意便能忽略。
熟悉的场景,令她一愣,祝玉妍那张脸,又逃出心底的禁锢,无法压制,以至于失神。
直到瓶子碎裂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唤回她,陡然加剧的紧张,令梵清惠警惕之余,压下不该有的心思,内力已瞬时运转至手掌周遭,凝神去感受洞穴,能听到里面有些厚重却又若有似无的呼吸,听来似乎只有一个人,不似有成堆人躲藏。
思及此,她多少安心些许,紧而抬步,继续往洞中走去,耳朵也未落下,时刻感受着周遭尤其是身后,警惕占据着思绪的最高点,直到她彻底看到一切。
在她的前方,破碎的酒瓶成堆,周遭被酒水打湿的地面,湿漉漉的,散发着阴湿的气息,而那个人,就靠在洞璧上,坐着。
女子赤着脚,因为坐姿的缘故,深至脚踝的纱衣,此刻因为右腿的半抬,而往上移了些,导致她白皙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之中,腿上多有红色的划痕,有的红痕出还有血在缓缓流出,顺着腿上的肌肤向下滑落,而就在血滴落的地方,酒瓶的碎片不少,而手握住酒的女子似乎对此刻的情况不屑一顾。
许是因为喝酒的缘故,女子脸色通红,头发也有些散乱,她的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空洞得很,就像是遭遇了什么大的变故,导致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恍惚和混沌之中,不再理会别物,梵清惠看着心里却涌出了一股钻心的痛。
紧随着,女子便又将手中的酒扔了出去,伴随着一道破裂声,酒瓶就在距梵清惠的不远处散成了几块,因为瓶中的酒并未喝完,酒水流了一地,甚至有不少还溅在梵清惠白色的道袍之上,留下了星星点点般的印记。
而女子的身旁还凌乱放置着好几瓶未曾开封的酒,许是未曾喝够,女子反手又拿起一瓶酒,只是这次酒却并未能灌到嘴中。
“祝玉妍”,一把抢过那人手中的酒,梵清惠沉声:“别喝了”。
而祝玉妍这边,因为手中物被抢,不满蔓延,下意识,想要将东西从梵清惠手中给抢回来,可她现在哪有这能力,最多也只是在梵清惠眼前晃动几下手,连坐都坐不稳,脑袋一懵,全然扑到身前人怀中。
可她的手依旧还想着抢回酒,所以依旧在乱晃着,嘴里不住的嘟囔着,“还给我,不然我杀了你”。
没有理会传入耳中的威胁,梵清惠一手禁锢怀中的祝玉妍,不让她乱动,一手将酒瓶放到一旁,待空出手,怀中人却已然醉去,瞧着女子这般,又看着洞中恶劣,加之那些伤痕,她只得将人背起,想带回去斋内,纵使其身份敏感,可她此时已别无无选择。
等着祝玉妍恢复些许意识,只觉得自身像是腾空一般,有些轻飘飘的,头重脚轻,她想要控制的身体,却反而一个往前倾,下颚抵在了谁的肩上,旋即无法轻易抬起。
淡淡的木檀香传入鼻中,这股香味让祝玉妍觉得有些熟悉,她强行的睁着眼,眼中的人,模模糊糊的,即便她凑近去看,也不像是人,唯独那个耳朵,有点软软的。
不知因何,她想到了梵清惠,想到了过去,因而无法控制,“小四”,突然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