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妍接到影子刺客的口信,石之轩想约她一见。
原是不想去,石之轩找她,无非就是婠婠的事,她并不想在婠婠是否与碧秀心相关上多费口舌,加之那晚与婠婠的交谈,让她更为犹豫。
在阴癸派外的山顶上等了许久,就在石之轩以为祝玉妍不会来,思考着该离开时,身后传来草地被踩踏的声响,沙沙的,声音很轻。
“你来了”,石之轩边说着边转身看向身后。
祝玉妍依旧是一袭黑色纱衣,配上她那未老的容颜,这情景倒是像极他初见祝玉妍时,只是当时的祝玉妍眼神甚为倔强,作为一个不被认可的圣女,不甘于一切,而现在的祝玉妍则已是一派之主,浑身上下透露着一丝狠绝的气势,绝非当年可比。
看着已有几缕白发的石之轩,祝玉妍终归还是没能狠心,短暂停留,注意到身后异样,她心思定下,继续往前走去,最终在距离石之轩大概三四米处,停下。
“你我之间,没有再见的必要”,言罢,已经快恢复的肩上,伤口似乎擅自裂开,散发着剧烈的,陌生的冷意,毫不留情地刮擦着。
“玉妍”,压下语气,石之轩的脸上流露悔意,却又无奈一叹,“先前你出现,我以为你不愿放过秀心,一时无法自控,你”,说着又缓缓低下头,“你是该恨我”,像是在被审问时,及时认错充满悔意的犯人。
“无法自控”,祝玉妍呢喃着,心想好一句无法自控,堪比万能的借口,屡试不爽。
心里默默一声冷笑,周遭似乎有腥臭的气息,充斥在鼻腔周围,令她皱眉,浑然抗拒。
“你若想问婠婠的事,无可奉告”,不愿纠缠,心里可笑着那点犹豫。
见祝玉妍有所误解,石之轩也不恼,此番他的目的与绾绾并无关系,加之心中谋划,故主动解释:“玉妍,二十年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该放下了,我只是想找你好好聊聊”。
如此低声下气的主动,倒让祝玉妍有一瞬间的吃惊,她只是盯着眼前人,心里顾虑着石之轩的盘算,意识到更多的虚假,只是懒得拆穿。
“上次我一时冲动,你身上的伤可还好?”,见她无法,对方再次主动。
“挺好,只是你让我有些失望,看来这二十年,你的功力荒废不少”
这过后的关切,只令祝玉妍觉得可笑,她不过是没死,若是死了,石之轩此言和去灵堂烧纸忏悔,又有何异。
倒是梵清惠给的药,效果确实上乘,也不知是如何炼制,慈航静斋看来是有些本事。
“玉妍,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是我负了你,你恼恨我也是应该”,男人努力愧疚,可惜没留下几行热泪。
如此虚伪,当听到这些,祝玉妍反而有种松口气的释然。
“我不否认,我恨你,也恨碧秀心”,她突然实诚,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原本想隐藏,不愿被小四所知晓的阴暗,全都释放:“若不是她,我们绝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曾想着,即便她死了,我也绝不会原谅她,可这些年,似乎并非如此”
“而至于你,我只怨自己蠢,心里为你的所为辩解,还想着你是受其蛊惑,以为你可怜,既然她已死,你便会回到我身边,可惜是我未曾看透,你才是罪魁,比她更为可恨”
那一掌,震碎了她的念想,连梵清惠都知道劝她爱自己,可眼前的人,她只觉得可笑,可笑她为过去所迷惑。
这些年,已然够了。
“我知道,是我负你在先,是我私心太盛,摇摆不定,才导致我们落到这般景象,但不论玉妍你相不相信,我都很感激,这二十多年来,你能将婠婠给抚养成人”
“婠婠是我徒弟,抚养她自是应该,无需你感谢”
这些年,这么多弟子中为婠婠最得祝玉妍喜爱,甚至这二十年,正是因为有婠婠的陪伴,祝玉妍才得以支撑到今天。
“若你叫我来便是因为此事,大可不必,我并不需要”
“我想让婠婠修习我的不死印法”,直到此时,见祝玉妍甩袖似要离开,石之轩这才道出真正意图。
此话,惹得祝玉妍眉头紧皱。
“天魔道不比你的功法差。”
“我知晓,可婠婠的情况特殊,她多次吸收长生诀的内息,又在古墓吸收舍利七八分,着实太过混乱,你的天魔道与我虽同宗,却亦有所相克,长此下去,她只会落到走火入魔,力竭而亡的下场”
此言不假,祝玉妍心里清楚,这亦是她会停下的原因,但她并未有所回复,给予石之轩想听到的答案,而石之轩显然也意识到祝玉妍依旧有所考量。
“你与婠婠虽有矛盾,但她终究尊你敬你”,说罢,石之轩苦笑:“她于我多有抵触,不想与我有过多联系,我能理解,但事关她生死,愿你能帮她一把,与她好好聊聊”
言罢,石之轩不由得往后看过一眼,随后便未过多打扰,反而将空间留个祝玉妍,先行离开,故意得很。
待石之轩离开,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祝玉妍沉下视线,盯着地面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后出来细微的动静,她这才收回心神,视向身前,“他并非危言耸听,你现下已有走火入魔之兆,若不及时调整,恐有性命之忧。”
这些,婠婠心里清楚,如今她更在意眼中人。
这些时日的相处,令她滋生出太多怪异之感,碧秀心与石之轩之间有着隐情,可师傅对石之轩的情谊却不假。
“师傅,您爱的当真是石之轩吗?”
这话如冰凉的水,一下子浇在祝玉妍的心上,冷得人骤然一颤,震惊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她往后转去,面色竟有些发白,目光怔怔的仿若在问着婠婠,此言何意。
如此状态,在婠婠的预料之内。
“我爱妃暄”
这突然的转折,祝玉妍一愣,随后反而笑来,“你即便说不爱,为师亦不会信”。
“婠婠不是此意”,意识到表白的不合乎场景,紧急解释:“当初婠婠自认不知爱,便以为师傅与他是真心真情,可如今瞧来,却觉得不解,倘若真正喜欢,又怎会因为经历,时间而轻易更改,他告诉我,他曾经爱过师傅,以至于在师傅和碧秀心之间摇摆不定,可若真正在意,又岂会如此?”
“你想说,他未曾爱过为师?”,祝玉妍有些堵得慌,她抗拒着,好似原本掩藏的真相被她最不愿的人拆开来。
摇了摇头,婠婠直言:“师傅总给婠婠一种在怀念以前的感觉,我曾以为那份怀念便是石之轩,可如今,师傅瞧他时,亦不似我记忆中那般出神,如果没有那段过去,师傅可会依然选择嫁给石之轩?”
听者愣住,纵然表面上平静,内心却已然开始翻涌,若没有那段过去,若没有的话,石之轩——算什么?心里的质疑,令她心神紧崩,她不喜欢这样的假设。
“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该过多口舌”,不喜欢,以至于语气变得僵硬。
“婠婠只是希望您不要因为一段过去而困住自身,并无想插手师傅的感情”,婠婠并不图祝玉妍立刻接受。
“这不像你,此番前去无漏寺,你究竟查到了什么?”,而祝玉妍很快便恢复理智。
“一些碧秀心的过往”,对此,婠婠并不遮掩,“师傅,您和梵清惠之间可是旧识?”
“那个女人?”,提及梵清惠,祝玉妍没由得来心情平静不少,那个口是心非的女人,是有些有趣,可她并无与梵清惠相识的太多记忆,最多也不过是当初魔教动乱,梵清惠出手制止过一些滥杀,救过她,以及在石之轩失踪之后,她特意搬去慈航静斋山下,妄图以此查到石之轩的下落,她以为碧秀心会有所交托,可没成想,慈航静斋对此亦无有头绪,在此期间,她得过梵清惠几次照料,两人之间亦有交手。
若真有什么,大抵就是梵清惠几次出手相救,甚至在慈航静斋面对那些老东西,出手救了她和婠婠,她心里清楚,若非梵清惠下令,慈航静斋那些老东西不会让她们活着离开。
“为师与她并无太多交集,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在与碧秀心有关的事中,偶然得知您与梵清惠似是旧识,一时想到,因而有些在意”。
“碧秀心究竟留下了什么?”,祝玉妍清楚,婠婠绝非信口雌黄,而碧秀心也无需莫名留下此种疑惑,毕竟人死灯灭。
“一封给梵清惠的信,以及一块玉佩”
“玉佩?”,祝玉妍嘀咕,在想到什么后,背后却陡然泛起冷意,“什么样的玉佩?”
见祝玉妍明显焦急,婠婠也不敢迟疑,“一只鸾玉,那似乎属于碧秀心。”
“哼”,属于碧秀心,祝玉妍听着竟是冷笑一声,“不过是别人东西,她碧秀心也配说是主人。”
“师傅,碧秀心当时似乎已料定结局,因而决绝留下信件,婠婠觉得她无需在此事上说谎,而且此玉原本是两块,似乎是碧秀心所有,后来其中有一块转赠给了梵清惠。”
“你说什么?”
震惊到有所失声,祝玉妍的双腿开始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竟有些未能站稳,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好在婠婠眼疾手快,利落将其扶住,感受到婠婠的支持,现下她竟无力到只能维持现状,全身上下如同坠入了冰窟,一张玉脸已变得如死灰般惨白。
“师傅”,见祝玉妍这般,婠婠有些后悔,是否现在并不合适,她说得太多。
“石之轩”,而至此时,祝玉妍能想到的便只有石之轩,她想要见到不久前才见过的人,这让她在黑暗中抓到一抹照明的火光,竟突然有了气力,挣脱开婠婠的支撑,只留下一道难以捕捉的影子,如流星般划过,消失不见。
“石之轩!”
“那块玉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的质问,以及再度出现的女子,让石之轩有些未能反应过来,以至于无法开口。
“那块鸾凤玉,究竟是不是你的?”
祝玉妍才不管屋内除开石之轩还有着她人,她只在乎,她想要的答案,而直到此时石之轩才断出祝玉妍的来意,他第一时间令杨家兄妹离开,等着那两人离开,他这才开口。
“事情已过去多年,答案当真如此重要?”。
“重要”,对祝玉妍来说。
见祝玉妍铁了心要一个答案,石之轩亦只能无奈叹息,无法顾及祝玉妍难以接受的视线,他选择开口,“我曾以为那是你的玉”
“我?”
“也许你已忘记,但那块玉出现在你我结识那天,你受伤昏迷,当时手中便已握有那半块玉,我原以为那是你的玉,便想着替你收起。”
“你当初为何不说?”,祝玉妍无法接受,身形有些颤颤巍巍,以至于石之轩朝她走来,想要关切她的手,被拍开。
前方,女子眼中生出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