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朕的话一言九鼎。”
楚承安屏退周公公,看着楚念芸吃点心,想起另一件事来。“芸儿,朕听你母妃说你最近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朕正好有一事要麻烦芸儿来帮忙。”
“父皇,你说。”
“还记得之前那个西冷宫吗,你大哥重修的时候改成了花园,近几日你杜叔叔正在城外挑选,有时间你也去选几样自己喜欢的。”
楚念芸疑惑道:“西冷宫改成了花园?我怎么没有听大哥说起过。”她只知道西冷宫被烧得不成样子,宫里的姐姐们害怕霉运惹上身谁也不敢往那边过去。
“是啊”,楚承安似乎颇为欣慰道,“改成花园也好,去去晦气,免得再在宫里传出些什么谣言。”
“嗯,那我改日出宫一趟,正好逢年关看看寻常人家都是怎么准备的,今年给宫里添点热闹。”
“好。”
楚承安心里高兴极了,道:“还是女儿好啊,不像那几个臭小子,没一个省心的。行了,父皇还剩下好些折子没看,就不陪你了。”
周公公上前交给楚承安一个精致的盒子,楚承安道:“为父平时忙不能经常来看芸儿,这是提前送你的生辰礼。”说着,打开盒子,一对儿翡翠琉璃花器静静地躺在里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出五彩斑斓的色彩。
楚念芸眼底闪过一抹惊艳,翡翠只产于大楚与西冥的交界处,开采一次至少得需要半月时间,更别说将其运回大楚再命人雕刻打制成器,没有半年是不可能做得如此精致的。
楚承安见她半天没说话以为是不喜欢,便道:“不喜欢的话,朕在送你别的,只是得等一段时间了。”
楚念芸回过神来,忙道:“没有,我就是被吓到了,父皇竟然会送芸儿这么漂亮的生辰礼,不知该如何谢父皇。”
“不用谢朕,你是朕的掌上明珠,自然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器物来相配。”楚承安拍拍楚念芸的肩膀,道:“照顾好自己和你母妃,朕要忙一阵子了。”
“嗯。”
楚承安带着周公公离开回了御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周公公放下厚重的门帘,重新烧起屋里的暖炉,做完这些正要退出去时被楚承安喊住,道:“周袁良,过来一下。”
“皇上有何吩咐?”
楚承安靠着软垫,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道:“你说,太子为何要亲自手刃穆勒?朕记得太子与南疆似乎并无交集,至多也就是个中间传话的,能有什么恩怨。”
周公公低着头,揣摩着皇上说这番话的用意。消息是皇上亲自派的死侍传回来的,做不了假。可太子那边却满口冤枉,说是一场误会。于情,太子为人正直从未撒过谎,应该相信他才是。于理,皇上的死侍办事极为可靠,从未出过差错,更不该怀疑。他看来,皇上应是在二者间摇摆,拿不定主意。方才和五公主待了一阵,得到的也是太子可能被冤枉的说法,这么一来二去,想来是偏向相信太子殿下了。
想清楚了,周公公才开口道:“皇上,恕臣冒犯,太子殿下是太傅看着长大的,言行教导那可是下了狠功夫,后来又跟着皇上听政,这大楚律法殿下也是一清二楚,绝不可能明知故犯。所以,臣以为中间或许有些旁人不知情的缘故,不如请太子殿下亲自道来,皇上再做决定。”
笔杆落下,楚承安道:“朕也是这么想的,那便去请太子来吧,只准他一人来见朕。”省的他养的那两个影卫在旁边替他说好话。
“是。”周公公去请太子了。
......
“呕——”
楚念芸扶着一旁的侍女,将刚刚吃下去的点心尽数吐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唇也失了血色。
“公主殿下。”
侍女扶着楚念芸蹲在地上,示意外面候着的侍女去找太医来。亭中只余她们二人,侍女撕下脸上的面具,恢复了原本的声线。若是有旁人在场,必定会一眼认出是宫中影卫的军统——炽希。
炽希轻拍着楚念芸的背,问道:“殿下,是身体不舒服吗?”
楚念芸缓缓摇头道:“不是,一时恶心罢了,可能是点心里放了山楂,太酸了。”
她借口掩过,胸腔里那股恶心却怎么也止不住。沈家和皇上的那些恩怨,她因为一次偶遇,知道的要比别人多上那么一点。只不过,事情太复杂,她没有完全理顺其中的关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这个好大哥和好父皇在铲除沈家一事上,都是不遗余力、统一战线的,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导致沈家覆灭的行凶者。
现在二人将原本关押沈家大小姐的宫苑改成任人观赏的花园,这不就相当于踩在沈家人的头上随意折辱吗。如今沈家再也没了话事人,他们做起这些事情来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但她心里的那道坎儿过不去。
曾经她背着父皇和哥哥去西冷宫悄悄看过那位沈家大小姐,明明和她是差不多大的年纪,却是那样的病弱无力,连寝殿里安排来照顾的侍女都敢摆脸色,言语间更是说得难听至极。她想不出那位大小姐是如何挨过这漫长而孤寂的日子的,于是每逢换季过节的时候,就拜托炽希帮忙送去了一些衣物和吃食,好让那位大小姐过得体面一点,也算是替楚家人对她的一点微薄弥补,虽然她知道这点弥补比起家族灭门而言几乎微不足道。
后来再听说这位沈大小姐的事,就是西冷宫失火,据相熟的宫女说,西冷宫的那场火将房梁、帷帐、桌椅都烧成了灰烬,根本没有留下完好的东西,连一片细小的衣片都没有。她知晓的那一刻,心情复杂,既愧疚又庆幸。愧疚于楚家对她做的事丧尽天良,又庆幸于她终于不用再在这个鬼地方艰难度日,获得了新生。
自那以后,她便从宫外的寺庙里带了好些佛经回来,在自己的宫苑里支起小桌,日日抄经礼佛,为那位未曾谋面的沈大小姐祈求新生顺遂无虞,以希求减轻楚家的罪孽。
临近年关,她摆弄花草也是为了扎些好看的花束,奉在她给那位大小姐悄悄立的衣冠冢前,以表歉意。母妃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朝着衣冠冢深深地注视良久,俯身放了一朵白菊,之后又命人在附近移栽了几十颗树挡住了这小小的衣冠冢。可能,母妃也在怜惜这样身世可怜的大小姐。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家破人亡,苟延残喘不过两年便走尽了生路,魂归故里。
眼下,明知帮凶是父皇和皇兄,却畏于皇威,不敢有半分吐露真相之意,在二人的眼皮子底下尽职尽责地做一位乖巧的公主,替二人说话、维护那点稀薄的父子父女关系。
楚念芸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搭上炽希的手,道:“希影卫,我能做的已经尽力,至于皇上如何想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嗯,属下明白。此番还要多谢殿下原意帮忙。”炽希见目的达到,不再过多久停留。“属下不能离开太子府太久,便不陪殿下了。”
不想,楚念芸却挽留道:“希姐姐,留步。”
炽希转过身,纠正道:“殿下不必喊属下姐姐,论年岁应是殿下比属下要年长,称呼希影卫便可。”
楚念芸摇头,道:“希妹妹,陪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炽希不作声,楚念芸又劝道:“大哥那边问起,我替你担着。”闻言,炽希才应道:“好。”
楚念芸趴在桌上,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炽希,目光飘忽,道:“希妹妹,你知道吗,其实你效忠的楚氏以前做过许多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我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去赎罪。因为做错的可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做不到.....”楚念芸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与其说是做不到,不如说是我不敢做,不敢与家人为敌,因为我一旦这么做了,不光是我,我母妃等的一众人都会被牵连。”
炽希沉默着,听楚念芸继续道:“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为了保全自己,尽管知道杀人凶手是谁却还选择包庇。”
炽希道:“殿下只是选择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而已。”
“稳妥?”楚念芸苦笑,这哪里是稳妥的路,分明就是折磨,每隔几日便要同父皇皇兄周旋,脸上要始终保持得体的笑容,甚至还要配合他们嬉笑怒骂,最后带着数不尽的称赞、懂事回来,在小小的一方宫苑里吐到筋疲力尽。
为了不让父皇和皇兄疑心,又托母妃送来好些酸涩的山楂放在寝殿里,日日大量食用,问起来就说是自己爱吃山楂一不留神就吃多吐了。父皇不疑有他,嘴上嘱咐几句便过去了。皇兄担心她身体受不了,来没收了一半,她死皮赖脸地恳求半天才拿回来。
外人看来,她是贞元帝最宠爱的女儿、太子殿下最疼爱的妹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就是个自私的人,享受着家人给自己带回来的赃物,为了保命包庇凶手,还要为了减轻凶手的罪恶向佛祖“求饶”。
“世界上哪有什么稳妥的路啊,都是做给别人看的,粉饰太平罢了。”
楚念芸的脸色稍稍红润了些,手指一圈一圈勾起炽希放在桌上的佩剑挂饰,道:“希妹妹,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能自由的进出宫门,统领着宫里的影卫军,多好啊没有仇怨烦扰。”
炽希依旧不吭声,自嘲般地心想,天天刀尖舔血的日子有什么可羡慕的,她的地位是高,可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一句话而已,何况在太子手底下做事,别说职权了连性命都有可能搭上,哪里好了。半晌,规矩地回道:“殿下多言了。”似是觉得太过冷淡,又补了一句,“世间事本就多烦忧,各人有不同,殿下不必羡慕。”